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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书评新春采访之二:王寅丽、徐震宇

王寅丽(大学教师,主要研究阿伦特等政治哲学思想)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拉出自己过去一年在网上的购书单,基本就可以回顾一年来的阅读足迹。我买书读书不多,在研究和教学之外,也仅就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或热门的书找来看看。过去一年里,让我耳目一新的书有保罗·卡恩的《摆正自由主义的位置》(田力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和伯纳德·威廉姆斯的《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陈嘉映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6月)。卡恩教授的书精彩地分析了自由主义理论未能认识到其基础是对价值和社群的爱的承诺,大大丰富了我对“厚的”自由主义的想象。喜欢之下又买了他的另外两本翻成中文的书:《当法律遇见爱》和《政治神学:新主权四论》。

威廉姆斯是当代著名的道德哲学家,他质疑伦理学中的各种系统化理论,一开始就把伦理学解说为对苏格拉底提出的更普遍、更原初的问题——“人应当如何生活”的探寻。他认为伦理学必须关注如何生活的实践问题,但由于人类生活的复杂性和人性的非理性因素,伦理学并不能提供系统的方案。事实上,人无法以自己的道德理论来说服持不同道德立场的他人,道德理论最多只有自我辩护的力量(这让人想到了苏格拉底的“美德是否可教”的问题)。他在书中对于以往伦理学的问题也是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其对于康德哲学、功效主义、罗尔斯的一些批评都充满洞见。另外他清晰的写作风格提供了哲学写作的范例,努斯鲍姆(Nussbaum)说他把“逻辑的清晰与叙事技巧上的尽可能精确结合在一起”,陈嘉映教授的翻译很好地贴合了这一精确凝练的风格。

候活士(Stanley Hauerwas)的《马太福音神学注释》(中国香港:基道出版社2013年)读来颇有惊艳之感,福音书所记耶稣生平,章和章之间主题的过渡,节和节之间教导的关系并不容易把握。候活士以叙事神学(theology of narrative)的手法讲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说他的讲述是“鲜活的”,乃在于他把读者的自我身份、现代人的道德图景以及对话语真理的寻求,编织进了这个特定传统和叙事的脉络中。在他看来,道德和真理的言说基于言说者是“谁”和他做了什么,并且是对一个特定的生命共同体说话的。比如耶稣登山宝训并不是耶稣宣示一套道德理想,而是对耶稣生命的诠释,理解耶稣生命是诠释登山宝训的必要条件。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较为失望的书有《论政治(上卷):从希罗多德到马基雅维利》(阿兰·瑞安著,中信出版社2016年)和拉尔夫·汉考克的《加尔文与现代政治的基础》(华夏出版社2017年)。当然这两本都是好书,前一本的内容对我来说过于概括和平淡了些,可以用作教书的参考,后一本则有些名不副实。汉考克在导论中提出了一个宏伟主张,但正文部分则完全以施派写法,“一种贴紧文本的评注方法”来分析《基督教要义》中的政治观点,对于加尔文的属灵的理性主义如何成为了现代世俗世界发展的一个更大背景,以及加尔文主义对现代政治的影响并未展开。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我手头正在读的书有丹尼尔·威廉姆斯:《重拾教父传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最近有机会听道美国贝勒大学丹尼尔·威廉姆斯教授的奥古斯丁讲座,他在讲座中介绍了他的这本译成中文的著作。他认为宗教改革所倡导的“唯独圣经”原则必须联系到教会传统和权威来解释,圣经、传统和圣灵是当代基督教的三角柱。

因为过去两年一直在翻译阿伦特的博士论文《爱与圣奥古斯丁》(Arendt, Hannah. Love and Saint Augustine, ed. Joanna Vecchiarelli Scott and Judith Chelius Stark. 1996.),我也读了奥古斯丁的一些著作,最喜欢的是《忏悔录》,每次翻阅总有新的发现。同时还在以很慢的速度读朋霍费尔 (Dietrich Bonhoeffer)的《伦理学》( 胡其鼎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此书在每个论题上的思考都促使我反思一般人本主义伦理学的问题和真实的人类处境。

去年有一篇网上流传的欧洲保守主义者宣言,在中国引发知识界的共鸣。《欧洲的文化价值》([德] 汉斯·约阿施 (Hans Joas) ,克劳斯·维甘特 (Klaus Wiegandt) 主编,陈洪捷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7年),一书集合了多位欧洲知名专家对诸如多样性、自由、理性、内在性、自我实现、文化认同等“欧洲价值观”的介绍,客观而深入。编者在导言中把“价值”定义为“我们关于值得期望之物的想象”,是某种我们愿意被约束、被支配,却让我们走向一种特定自由体验的力量。

恩斯特·康托洛维茨:《国王的两个身体:中世纪政治神学研究》(徐震宇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1月 ),《现代性与犹太思想家》(刘文瑾编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9月)也是正在读的两本书。《国王的两个身体》是中世纪政治神学的经典之作,其复杂难读以至于让“国王的两个身体”一度只是中文学界的一个符号。2017年年底此书终于有了第一个中译本,其译者徐震宇博士是一位贯通英国近代史、法律、政治和神学的青年学者。《现代性与犹太思想家》集合了国际著名列维纳斯研究专家,法国的卡特琳娜·夏利尔教授(Catherine Chalier)讨论犹太思想对现代性反思的文章,由国内的列维纳斯研究专家刘文瑾博士编译。这两本书都是学者好友的译作,内容也都是我很感兴趣的。

4. 在春节里,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春节打算读玛莎·努斯鲍姆的《愤怒与宽恕:重思正义与法律背后的情感价值》(Martha C. Nussbaum :Anger and Forgiveness: Resentment, Generosity, Justice,高忠义译,台北:商周出版社2017),努斯鲍姆的论述将政治、法律、情感融合在一起,旁征博引文学、宗教、哲学、伦理学各种文献,相信读来会很精彩。还有哈佛大学神学院教授哈维·考克斯(Harvey Cox)的《耶稣在哈佛的26堂课》(台北:启示出版社2006)。桑德尔的哈佛正义课在国内非常受欢迎,面对道德难题如何思辨、如何选择,桑德尔给出了康德伦理学、功利主义、自由主义、德性伦理学等多个角度的思考,但这种不具前设的思辨,会不会让学生陷入选择的困境?所以我想看看考克斯如何从耶稣教导的立场来讨论当代的道德难题。◾️

徐震宇 (大学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近代早期英国法律史)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1)褚潇白:《空间叙事与终末意识:古典时代晚期基督教文学研究》。蒙作者赠书,拖到年底才读,大为赞叹。我能体会到,作者深深浸入了文本,捕捉到古代晚期的基督徒如何以文学形式表达一种十分活泼、与人切身相关的信仰,且以十分优美的文字表达出来。这本书的学术功力很深,同时作者又把信仰极有力地融合在其中,有非常好的神学基础。

2)约翰·威廉斯:《斯通纳》。一部关于学者的小说,读出许多这世界的影子。看着斯通纳默默地受苦、抗争,不由得思索,在这个时代,我要如何留下一些美善的东西?

3)黄涛:《戏剧、审美与共同体:卢梭和席勒审美政治理论初探》。本书通过细读卢梭《致达郎贝论戏剧书》与席勒《论关于人的审美教育书简》文本,结合古典政治传统,从政治思想史角度反思启蒙运动带来的问题。黄涛是我的同事和朋友。他关注的问题,关键词是“爱欲”、“激情”和“共同体”,对现实有强烈的关怀。这本书表达了他对现代政治根源的探索,我相信他还会有更好的学术产出。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比较失望的是伯尔曼的《法律与革命》第二卷中译本,令我对自己的专业外国法律史产生了悲观情绪。本书反映出了外法史的困境:样样沾点边,样样都不精。论起历史来,做不过历史学家;论到政治思想的演变、纠缠,做不过思想史学者(本书论英国革命,跟波考克有量级的差距);讲到具体法律,又不如部门法学者;摆开宏大理论,又不是社会学家的对手。本书算是大家名著,却还是在需要精深的地方显得粗疏,大跨度的解释又缺乏理论框架支持。论路德宗法学家部分稍好,深入一些,其余泛泛之谈。总之,感觉出来有那么个意思,但做不实。再加上后半部翻译质量糟糕,让人高兴不起来。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有几个领域的书在同时读,基本是工作驱动。一个是自己的专业研究,英国法史,尤其是今年要做一个关于“正当程序”早期史的研究,相关的文献,最近在读《合理怀疑的起源》、《司法和国家权力的多重面孔》、《对抗式刑事审判的起源》、牛津英国法史的相关部分。另一个是因为正在准备一门西方历史课程,备课需要,目前在浏览一些古希腊和罗马史,主要是“格致人文读本”系列中的几种。另外,自己很久以前出过一本讲大宪章的通俗读物,最近考虑出修订版,正在浏览和评估近几年国内出版关于这段历史的著作,思考自己要如何“做这段历史”,包括商务在15年出的大宪章译本,还有引进的几部通俗历史著作,《金雀花王朝》、《约翰王》、《分裂的王国》。 正在重读《天路历程》,另外还有《论做十架神学家》、《修道主义的兴起》等几种。

4. 在春节里,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对我而言春节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大概有将近20年没有看春晚了,春节期间的工作节奏没有大的变化。如果说春节意味着闲适的阅读,我把《一七六六年的卢梭》放在计划中。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因为评价很高,我特别想学习一下中国学者如何把外国史做好。另外希望读一下三辉引进的叶礼庭的三本,《战士的荣耀》、《火与烬》、《血缘与归属》,保持一下对政治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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