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现场

四季书评新春采访之八:马丽、李晋

马丽,青年学者

1. 在过去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您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今年我读到一本必定终身难忘、并且对我思想有深刻塑造性的书,是耶鲁大学教授米勒斯拉夫-沃尔夫(Miroslav Volf)的《记忆的终结:如何在一个暴力的世界中正确地回忆》(The End of Memory: How to Remember Rightly in a Violent World)。沃尔夫从自己曾被秘密警察囚禁和拷问的经历延伸开来,反思一个越来越普遍的问题:人应该忘掉一些残暴的经历吗?要怎样饶恕施暴者?书名指出,他谈的是“记忆”的伦理。从奥古斯丁开始,记忆就是伦理学的一个经典命题。沃尔夫他列举很多“错误回忆”的例子怎样让恶继续,而不是转变为善。他说,“记忆之剑本应守护善,但却常常切断了它要守护的。”正因为沃尔夫从回忆自身被暴力对待的经历开始,对灵魂频频拷问,他的文字才特别真实,思考力和生命的穿透力都很强。他坦诚写着本书对他自己是一个“医治”过程,而如此挣扎着要赦免施暴者的一个生命若得了医治,也成为让更多读者的祝福。

2. 在过去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您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阅读《赵紫宸文集》是比较令人失望的一段经历。在1930到1940年代,赵紫宸是在中西方都名声显赫的神学思想家,曾代表中国出席世界基督教大会。尽管赵氏思想有几个转折时期,不能用简单的“自由派”或“新正统”来概括,但读来仍觉得思想力度平平,可以看出世俗政治的深刻烙印,在超验层面的提升却不够精彩,难与他同时代出现的几位西方神学思想家(巴特、尼布尔、朋霍费尔)比肩。

但让我吃惊的是,反倒是赵紫宸在1917年从范德堡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毕业时题为《论恶》(On the Problem of Evil)的论文十分深刻,当时他仅29岁。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越到后面,思想越少了此前的原创性,可能是知识分子体制化后的征兆。

3. 您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最近在读朋霍费尔的《狱中书信》(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以及一些和朋霍费尔生平有关的书。因为在写一篇将朋霍费尔与赵紫宸对比的学术论文,这两人都在40年代入狱,赵氏1941年进了日本人的监狱,朋霍费尔1943年被德国纳粹政权囚禁,而且监狱经历让两人的思想都有很大转变,大量代表作是与入狱经历有关的。

4. 在春节里,您会看什么书?为什么会选这些书?

因开始策划一个中国女性口述史的课题,需要整理一些将女性意识与社会流动联系在一起的文献。计划读的几本书包括:剑桥大学出版社的《现代中国历史中的性别与性》(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加州大学出版社的《在孔子的眼皮底下:中国历史中关于性别的写作》(Under Confucian Eyes: Writings on Gender in Chinese History)。

李晋,青年学者

1. 在过去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您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让我首先觉得震撼的是重读朋霍费尔的《伦理学》。去年,我的一位忘年交、快90岁的老先生在一次谈话中叮嘱我要细细地读朋霍费尔的《伦理学》,特别是在后半部分,朋霍费尔关于真理问题的讨论,来思考当下的问题。这位老先生在1960年代时在哈佛师从美国著名的思想家尼布尔。这是我在十多年后重新再读这本《伦理学》的契机。十多年前最初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如此震撼,一方面,我个人不太熟悉朋霍费尔所处的真正思想史的背景和地位,以及他所要回应的对手的重要性和思想脉络;另一方面,因为本书是朋霍费尔在二战期间以及在狱中的残片,并没有像正常的学术著作有很多注释可以供读者参考。这些年,我对于德国哲学和神学略有一些入门,大致理解了朋霍费尔《伦理学》对于康德-黑格尔-尼采这个脉络的伦理学发展,以及巴特等神学思想的回应,并且在该书中,朋霍费尔对于现代性危机(包括对国家-技术-大众这个伪三位一体的洞见)这种冲击力和原创力是惊人的,朋霍费尔年轻时,就与巴特、尼布尔、蒂利希等大家齐名,德国被希特勒统治时,朋霍费尔正在美国,尼布尔,蒂利希众人都劝朋霍费尔留在美国执教,他显然是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倘若他活着,必然能写出如巴特一样的鸿篇巨著。但是朋霍费尔谢绝了好友的挽留,理由是如果不与他的同胞一同受苦,就没有资格重建一个新的德国。事实上,朋霍费尔和《伦理学》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伦理-价值的问题,我们以什么标准来思考正义和价值,什么是真理?

第二本是吴亮的《朝霞》。这是作为文学批评家的吴亮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2016年出版,梁捷送给我的时候,已经是2017年中,我是一口气看完的,书中展现了吴亮文字的硬度,并且延续着散文《夭折的记忆》,《我的罗陀斯》中隐藏的线索,展现着一个时代的挣扎和思考。《朝霞》的意象是尼采的诗句和领袖口号的重叠,正如那个时代一样在新和旧中挣扎,蜕变。无疑,《朝霞》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它的语言,以及需要大量支援的知识,在看似破碎中吴亮要还原一个被记忆、领袖、马克思、小人物、远方、时间等等所塑造出的一个上海。

其他一些书和我本身的思考有关,如谢林的晚期思考的残片《世界时代》,因为我目前主要的精力放在德语世界的潘能伯格和荷兰语世界的巴文克的思想对话上面,我发现两个人在很大程度上回应着现代的浪漫主义和理性主义,谢林(当然还有黑格尔)都或多或少在他们两者的思考上占有了大量讨论的空间。2017年,我校对着徐志跃兄组织翻译的沃格林的《追忆》这本文集,也重新促使我思考什么是历史,什么是实在,这些形而上的意义。

2. 在过去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您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阿甘本的《剩余的时间:解读〈罗马书〉》,阿甘本大概是和齐泽克一样流行的学者。但是这本书在对《罗马书》的解读上表现地非常令人失望。换句话说,这是一本给对于西方学术传统中对《罗马书》完全不懂的外行写的一本书。20世纪对于《罗马书》的研究有两次最为重要的转变标志,一个是巴特《罗马书释义》的出版,一个是N. T. Wright 和James Dunn等的重新解释。在解释学传统中,阿甘本并没有认真地对待真正的学术性研究,而是依旧用现代理论等包装成对罗马书的解读,这在解释学上几乎没有贡献。另一方面,如果从政治神学的意义来理解,阿甘本的视野甚至不如布洛赫,就政治神学终末论的角度,这本书远不如莫尔特曼的《希望的神学》。

真正糟糕的书,是《南渡北归》,民国热持续多年,但是,本书文字非常糟糕,还有一个是容易误导人,但也表明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真正好的民国思想史的书被介绍给公众 。

以及彭慕兰的《大分流》等加州学派作品和贝淡宁的《贤能政治》,这些书的存在在于满足了东-西方各自的欲望和想象,即使很多严肃的批评也不会阻碍它们的流行,因为符合各种口味的需要,尽管糟糕,我相信这些书会被作为基础来构建更为糟糕的书和理论。

3. 您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主要集中在自己的一些研究上面,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和巴文克(Herman Bavinck)的一些原文著作,以及为写思想史的《赵紫宸文集》,金观涛和刘青峰《毛泽东思想和儒学》(风云时代出版社,2006)和Andrew Walder的 China Under Mao等关于中国近代史和思想史的书。

4. 在春节里,您会看什么书?为什么会选这些书?

有几本,一个是重新读韦伯和熊彼特的一些著作(特别是关于货币和支配,以及经济周期)。另外再读一下沃格林的《政治的新科学》,以及考茨基的《莫尔及其乌托邦》和马克思的历史笔记。

一键分享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