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现场

四季书评新春采访之十:聂一婷

聂一婷(青年学者,专注于艺术史研究)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为什么?

过去一年关注和阅读西方美术研究领域的书比较多,尤其是关于文艺复兴的研究著作。让我读起来有兴奋点的,例举以下两本:

Leo Steinberg, The Sexuality of Christ in Renaissance Art and in Modern Obliv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nd edition, 1996). 列奥·斯坦伯格,《文艺复兴艺术中基督的性征及其在现代的遗失》(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第二版,1996年)

这本书不仅让我觉得耳目一新,面世的时候(初版于1983年,1996年再版)估计让很多人都耳目一新(甚至“惊吓”)。斯坦伯格关注的问题是:基督的性征。他注意到,文艺复兴时期(大约从15世纪后期开始)有大量的艺术作品在表现耶稣基督的时候,经常有意无意地强调了他的生殖器。这些作品涉及的题材主要有出现婴孩耶稣的“圣母子”与“基督诞生”(小基督的性器官被展示、被指着、被抚摸)、“博士朝拜”(小基督的性器官被凝视、被尊崇)、“基督受割礼”等,以及与耶稣受难与死亡有关的“耶稣上十字架”(基督肋旁伤口流出来的血,一直滴落到遮羞布下的生殖器处)、“哀悼基督”(遮羞布下基督生殖器明显的勃起)等。此前,美术史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对基督生殖器的描绘是当时自然主义和世俗主义双重影响之下的结果。然而,斯坦伯格却认为,对基督生殖器的描绘和强调不是简单地出于对自然人体的兴趣,而是体现了基督教中道成肉身的神学内涵。

为什么是基督的生殖器,而不是别的部位?斯坦伯格认为,正是通过生殖器,人类才得以孕育、出生、死亡。而在承认基督的贞洁的前提下,斯坦伯格指出基督的生殖器,是没有罪的生殖器。因此,不能从人的角度考虑这些作品中基督的性征,比如哀悼基督的场景中出现了基督生殖器勃起这样一个让人惊讶的细节,这个表现象征和预示着基督将要来到的复活。通过对基督生殖器的强调,让观者“看见”一个悖论:既是(基督有生殖器)又不是(基督的生殖器与人的生殖器本质的不同)。道成肉身(Incarnation),或者用斯坦伯格的话说,“成为人”(humanation),这个过程中,上帝不仅成为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成为了一个有性征的人,性征是他具有完全人性的一个保证。基督具有完全的人性,他的诞生、他的受难、他的死亡,正是道成了肉身并且获得了最终的完成。

斯坦伯格在书中提供了他搜集到的数百幅插图,单是看这些图像材料也让人大开眼界了,但这也印证了斯坦伯格在书名中提到,“基督性征在现代的遗失”,出于种种原因,人们似乎更愿意为裸露的基督盖上遮羞布(原作被添笔、改动的例子不在少数)。而斯坦伯格独特的发现,也正是在存在大量此类艺术作品的客观事实的基础上,对作品进行细读、分析得出有说服力的结论。尽管如此,他的结论还是给人们带来了尴尬、震惊,当然也少不了质疑和批评(时隔13年再版,增添的两百余页主要有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增加了更多的视觉证据;另外一部分是针对学界的批评而作出的回应和反驳)。其中最大的一个批评是,没有直接的文本证据能支持他的观点。不过这也是斯坦伯格的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这是来自于图像对文本挑战,即:视觉图像本身能否作为历史证据?

Joseph Leo Koerner, The Moment of Self-Portraiture in German Renaissance Ar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Revised edition, 1996). 约瑟·列奥·柯纳,《德国文艺复兴时期自画像形成的关键时刻》(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修订版,1996年)

这本书从德国艺术家阿尔伯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的自画像入手,探讨“自我意识”的问题。自画像与自我意识的关系并非一个新鲜的话题,然而,柯纳关注了一件意味深远的作品:丢勒创作于1500年的一幅自画像《28岁的自画像》(木板油画,现藏于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半身像、完全的正面、左右对称,画中人神色庄严,右手摆出很像传统宗教绘画中作祝福状的手势——这样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误认为表现的是救世主耶稣基督。

丢勒 《28岁的自画像》

丢勒在这幅自画像中对自我形象的构建“像神一般”(God-like);不仅如此,他具有设计感的签名缩写AD(两个字母上下布局,形式上有点像中文的“合”字)也非常巧合地让人想到“A.D.”(Anno Domini,意为“主的年份”);而1500这个并不寻常的时间点与丢勒的“AD”一起出现在签名处,似乎暗示了这个划时代性的年份是属于丢勒本人的,或者说,丢勒开启了一个艺术创造的新时代。似乎这能读出一个隐喻,艺术家正取代基督成为神。

另一方面,这个意识也体现在了艺术家与他的作品的关系上。在过去,籍籍无名的中世纪艺术家,他们为了上帝的荣耀而创作,他们的作品是献给上帝的;而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出现一些艺术家,比如丢勒,对作品的所属非常敏感,几乎所有的作品最显眼的位置都能看到他独一无二的签名。这样一种“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的强烈意识,宣告了艺术作品的归属,艺术作品彰显的是它的创作者本身,正如柯纳在书中所说,“每一幅有签名的作品都可以看作一幅自画像”,艺术作品是其创造者的完美图像/形象(image)。图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创造图像的人。

柯纳将这件作品以及丢勒作为个案进行研究,进而洞见出这一时期宗教与艺术之间发生的微妙变化:艺术家在其创作出来的作品中把自己神化了——艺术创作变成一件神圣的事。宗教体验开始转移到艺术欣赏的体验上。在过去,面对一幅圣像,观看的人沉思、默想,这个观看活动抵达的终点是上帝;而这个时期,欣赏一件艺术品,最终落在了对其创作者才华和创造力的赞美与崇拜上。艺术不再是为宗教服务的仆人,艺术从宗教中独立了出来,艺术本身成为了某种信仰,或者可以说,成为某种文化宗教。

也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艺术”的观念开始出现。追踪“艺术”这个观念的历史起源、生成,有助于我们理解“艺术”为什么会成为、以及如何成为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没有。对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书没有记忆。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Joseph Leo Koerner, The Reformation of the Image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 约瑟·列奥·柯纳,《图像的归正》(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04年)

去年,是“宗教改革”500周年。柯纳的《图像的归正》讨论的是宗教改革与图像的关系。当然,阅读这本书并非刻意要去纪念宗教改革……这本书可能帮助我解答一个长久以来的困惑:与历史上丰富的天主教艺术相比,为什么受到宗教改革影响的艺术总是显得乏善可陈?就目前阅读,书中涉及的几个问题我非常感兴趣:宗教改革对作为一门手艺的绘画、雕刻等创作的影响(致命性打击)、偶像破坏运动(到底破坏的是什么?)、路德的图像观及其前后的转变(他在滥用了图像的天主教和鼓动破坏一切图像的极端改教家之间,如何调整他对图像的态度?)、路德宗的图像神学(悖论性的图像神学:宗教改革以后图像本身既是图像的同时又是反图像的)、“艺术”与“宗教宣传作品”的矛盾(后者像另一种形式的说教,用艺术的形式讲道,而不是艺术本身。这常常让我想到社会主义新中国时期的宣传画,功能性大于艺术性,文化、社会、历史意义大于艺术意义。柯纳在书中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观点:坏的艺术之所以坏,是因为太容易被理解,因为它亵渎了文化的宗教,文化的宗教有对自我的要求,那就是不能太容易被理解了。因此,所谓的“艺术”和“宗教宣传作品”,在本质的追求上是抵触的)。

4. 在春节里,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春节里打算读的书有雷立柏编注的《别了,北平:奥地利修士画家白立鼐在1949》(北京:新星出版社,2017年)。白立鼐修士(1891-1985)曾在北京辅仁大学美术系任教16年之久(1933-1949),在此期间,他不仅教授西洋艺术史、素描、透视画法、西画理论,还促成了辅仁大学天主教画派的建立。他培养和协助了一批年轻的中国艺术家,如陈缘督、王肃达、陆鸿年等以中国传统的绘画手法进行基督教题材的创作。主流的艺术中鲜有关于北京天主教画派的介绍,但这是中西美术交流上一段不应被遗忘和遮蔽的历史。白立鼐修士作为这段历史的重要参与者,其留下来的文字、图像材料是考察这段历史的重要参考。本书主要收录了白立鼐修士1948-1949年离开北平前写的日记,以及数十幅他创作于30、40年代的水彩和素描,这些小画细腻而平静,以动人的线条和色彩记录了北平城的景与人。

辅仁大学天主教画派(1936年)

另外,会读一些学者写的比较轻松而美好的杂文,比如郑岩《看见美好——文物与人物》(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陈平原《大英博物馆日记(外二种)》(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16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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