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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书评新春采访之十二:梁捷、徐瑾

梁捷(经济学博士,目前任教于上海财经大学)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每当自己对一些问题弄不明白的时候,就会找来一堆相关的书一起读。有时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两本写得特别清楚,特别有创见和逻辑,能够帮你把整个领域梳理清楚,再有其他书的信息作为补充,这个问题就逐渐清晰起来了。我就列举两本对我有帮助的书吧。

第一本是旧书,日本学者宫治昭所著《犍陀罗美术寻踪》,人民美术出版社,翻译也不是太好。但我仍然想推荐它,因为它教会我怎么去看从印度到中国的古代佛教造像。以前走过不少中国的石窟和寺院,知道这些不同时期的佛像既有外来影响,也有本土特点,但是找来梁思成《佛像的历史》等名著来学习,觉得他们还是就中国佛像来谈中国佛像,没有办法把来龙去脉真正说清楚。

与此同时,我也陆续看过大量国内外保存的印度、中亚、东南亚地区的古代佛像,看得更是一头雾水。同时观看大量佛像、做类型学的归纳,这是艺术史学习的基本方式,但是仍然需要有高明的学者进行指点。去年在国内要举办几个大型古代佛像展,我决心在此之前做一番功课,最后就找到了宫治昭先生这本科普小册子。

犍陀罗地区是希腊化地区的最东端,从商贸交通角度看,它堪称世界中心。对佛教来说,它又是佛教起源地的边缘辐射地带,所以才会诞生大乘佛教这个关键性的佛教分支。佛教传入中国,正是从犍陀罗地区传入。只有把这个地区的希腊、中亚、北印度和草原游牧民族的文化特点认识清楚,才能真正地理解印度以及中国佛教造像演变的内在逻辑。这本书我反复读了很多遍,觉得自己对丝绸之路的认识也找到了立足点,终于可以愉快地去看佛像展了。

第二本新一点,张伟群先生所著《四明别墅对照记》。这是一个朋友推荐的,偶尔看到《繁花》作者金宇澄先生也在推荐,于是就找来读,一读就放不下了。

从城市角度论,我所身处的上海应该处于百年未有的巨变过程中,大拆大建不能自拔。过去有种说法,人体细胞一、两百天更新一次,六、七年下来,整个人体的细胞都更新一遍,很难说六七年后的自我和之前的自我具有“同一性”了。城市更新也是如此,整个城市都在迫不及待地将地理、建筑、人口、文化更新。我和一些对此有些受不了的朋友,总想着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是在整理和学习上海历史时,发现大多数人的工作都具有严重的选择性,报喜不报忧,说好不说坏,讨论建筑像选美比赛,只讨论好看的建筑;讨论住户像炫富比赛,只讨论曾经有钱有权有势的人。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就在这些打着研究历史、保护传统名义的研究中被有意无意地抹去。这种历史叙述上的“大拆大建”与现实城市更新中的大拆大建步调一致,读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四明别墅对照记》为我们展示了,真正对历史与传统有感情但又不迂腐保守的研究方式。作者张伟群选择了一组有故事的弄堂,四明别墅,然后一家一家走访调查,不分贵贱高低,搞清楚每家每户的背景来历,搞清楚每家每户在上海过去几十年跌宕起伏历史中的命运,保留下一部极为珍贵的口述历史。这本书的价值比这些年上海研究的书加起来的价值还要大。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有很多书读下来不知所云,可能是我悟性比较差,水平不够,欢迎读者指教。这里列举两个作者。第一个是德国历史学家于尔根·奥斯特哈默似乎很热,他的书有好多都已被翻译引介,如《亚洲的去魔化》、《中国革命》、《世界的演变》等等,我没有一本能读完。有人把他的写作比作“霸道总裁文”,我觉得很形象。还有人把他比作布罗代尔,我就搞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第二个是大卫·格雷伯,著有《债》、《无政府主义人类学碎片》。现在好像有个趋势,艺术圈都喜欢把自己包装成人类学家,不管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格雷伯有两个特点,第一,处处要标榜自己是人类学家;第二,处处要攻击经济学。我既不明白他所谓的人类学方法,更不明白他所攻击的经济学。我只是觉得他把想象虚构出来要攻击的东西,称作经济学,把自己称作人类学,这种游戏过于幼稚和无聊了。他所描述的东西好像没有任何地方能得到历史或者理论的支持,都是不知所云的幻想。我知道艺术界喜欢人类学家,但为什么喜欢这种假的人类学家呢?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现在手头在读的较严肃的书有万明《明代万历会计录整理与研究》,同时在重读柏克的一些经典著作如《法国革命论》、《美洲三书》等。《万历会计录》是认识明代财政的关键性著作,而明代财政又是认识整个明代历史的关键性环节。《万历会计录》篇幅太大,太难读了。现在万明教授把它整理出来,还分门别类做了很多研究,这是一项极了不起的工作。当然就算整理出来,也是巨厚无比的三册,每册都有三公斤重吧,读起来也是一项巨大挑战。而读柏克的原因是以前没有太仔细读,现在自己上课后对18、19世纪的欧洲稍熟悉一点,想重新认真读一些这个时代的作者。

不太严肃的书,我在读赖瑞和《唐代高层文官》和韦力的《书楼觅踪》。当然《唐代高层文官》是本严肃的好书,只是我并不用做唐代历史而已。我很喜欢赖先生的《杜甫的五城》,以前就读过不止一遍,看到李永峰兄最近也在《四季书评》上推荐,非常欣喜。至于读韦力先生的《书楼觅踪》,是因为我古书知识过于匮乏,所以韦力先生每一本书我都会找来读。自己只走过少数前人古迹,毫无系统性,所以看到韦力有毅力对前人藏书楼遗迹一处一处跑下来,感到非常钦佩。

4. 在春节里,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连续剧《摩诃婆罗多》剧照

现在春节已经结束。在春节前,我原本打算读康托罗维茨的《国王的两个身体》,很多人都已推荐。我不懂中世纪神学、法学,只是凑个热闹,补一下课。春节后,我自然发现自己没翻几页《国王的两个身体》,大多数时间都献给印度2013年的电视连续剧《摩诃婆罗多》。这部剧太好看,难怪之前在B站上火爆,267集,拍得不好大家根本不会有耐心追下去。以前读过《薄伽梵歌》,但在屏幕上看电视剧手法展示的《薄伽梵歌》,感觉真的不一样。■


 

徐瑾(FT中文网财经版主编,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叶礼庭(Michael Ignatieff)的书,《血缘与归属》、《火与烬》、《战士的荣耀》等系列,三辉出品,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7年出版。

近年读书很喜欢多重身份的写作者,比如奈保尔,比如叶礼庭。他在过去是白人精英的代表,在现在则可以视为世界主义的代表。他出生在多伦多,祖父这边是俄罗斯显贵,曾祖父尼古拉·帕夫洛维奇·伊格那季耶夫曾经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内务部大臣,还在1860年在北京签订《中俄北京条约》,祖父保罗·伊格纳季耶夫则是沙皇俄国最后一任教育部大臣,十月革命后幸运地逃离到举家逃到加拿大;他父亲是加拿大外交官,而他的母亲家族这边也是很出名,与罗德奖渊源不小。

至于他自己,不仅是思想家以赛亚.伯林的学生和传记作者,还是曾经是哈佛博士与哈佛教授,一度还是加拿大自由党党魁,几年之前与加拿大总理的宝座擦肩而过,如今在中欧。在《血缘与归属》导读中,经济人读书会书友、东京大学的王前老师撰写了《从“战地记者”到“新人”政治家》的导读值得一读,他评价叶礼庭是典型的行动型知识人。

正如我在经济人读书会书单所言,以前读叶礼庭在《金融时报》的文章,并不觉得文采好,或许是题材更多是分析,但《血缘与归宿》之类确实文采斐然,充满人性的冲突与诗意的反思。叶礼庭的敏锐在于,他认同甚至享受世界主义,但是并不沉湎于此,他思考更进一层。

当然,如果说惊艳是一见钟情,往往也意味着高估。叶礼庭个人执政经验,外界评价并不高,他也还在盛年,思想假以时日,可能成就更大。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范里安《信息规则:网络经济的策略指导》中文版。原著很好,所以到手没多久就在经济人读书会书单如是推荐:看硅谷那帮人感觉是他们天天在颠覆经济学规律几次,至少现在并没有;范里安十多年前的书今天还适用,清晰而有逻辑,不愧是写经济学教科书的好手,而且卖得也比凯文凯利好。

不过读着读着发现不对,正文有不少腾讯案例,一查原来是译者所加(译者来自腾讯研究院),排版上却不加区分,也不做任何说明。这对于读者以及译者出版社甚至腾讯,都是失分之举。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德鲁克的书,刚刚重新读完《旁观者》《卓有成效的管理者》。小时候有点轻视管理学,所以总悄悄把德鲁克当作知识分子而非管理大师,现在越发觉得在这样变动的知识社会,重审管理非常有必要。

管理不仅在于使得人力资源产生效能,能在于使命的实现,所以无论企业、非盈利机构、个人其实都非常需要重新认识。要谈管理,德鲁克是绕不过的人物,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么多故事以及常识。

德鲁克可谓那种要一奉十类型的作者,我2018年准备系统重读。为了实践教学相长,我在知识星球设立了一个“读德鲁克”的小组,找了一些朋友们一切讨论有趣的德鲁克话题, 有兴趣成为嘉宾的朋友,欢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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