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现场

四季书评新春采访之十三:哈光甜

哈光甜(高校教师,人类学博士)

1.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我读书杂而多,毫不成系统。学术书就不提了。有两本老书去年读了觉得惊艳,一是John Berger的Ways of Seeing,另一是Umberto Eco的The Name of the Roses。两本应该都有中文本,我因为比较习惯英文,所以念的都是英文本。Berger的书对西方古典绘画和当代摄影的解读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之一。因为我自己研究人的感官,对于视觉和听觉尤其感兴趣。Berger的书里有本雅明,有弗洛伊德,有1970年代的女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而且对这些他都不外行,甚至要远强于学术界的理解。他读书不是为了晋升教职,不是为了发表文章,所以他念得细。而且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艺术家,从文学到绘画都是内行,所以他写出来的东西,趣味和智慧兼有。他的语言几乎是那个时代最好的英文,就好比曾经的奥威尔的英文,或者康拉德。Ways of Seeing几乎像是奥威尔评论西方艺术,是把奥威尔批评英国文学语言的锋利拿来批评西方油画。所以从任何一个方面讲,对读者而言都是极大的享受。而Eco的书,最厉害的不仅是有想象力,还在于如何把这个庞大的想象力不紧不慢精细纤巧地编织成一片挂锦。某一个历史细节,如果要可信要成立,就必须有无数的其他细节环绕在它周围,所以任何一个新的发明,任何一个新的杜撰,都必然要编织出一整个世界。Eco是意大利乃至欧洲符号学的大师之一,这个符号学与美国的符号学大有不同。而有趣的不仅在于看符号学本身的学术观点是什么,还在于符号学家怎么运用他们对于符号学的理解来写小说。Eco在这方面几乎是顶峰。所以一部小说必定要编织出一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必须比真的世界更真才能让它的假成立。这对任何一个写作者,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都是极为重要的。

Ways of Seeing
The Name of the Rose

还有另外两本,算不上惊艳,但很让人感慨,并且提供了不少信息。两本都是关于目前的难民危机的。一本叫The Optician of Lampedusa。这是一本小书,作者是一位记者,叫Emma Jane Kirby。很难讲这本书是虚构还是非虚构。它建基于实际的采访,但在描写上,尤其对人物内心的描写上,又带有明显的小说笔触。它讲的是在意大利Lampedusa小岛上,一个普通的生活无忧的中产眼科医生如何在第一线遭遇所谓的难民危机,如何在救援的过程中自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对于心理和身体接触的描写尤其抓人,就是你好像能感觉到那些相互紧握的手,好像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中身体的温度和人们跨越边界需要的勇气。另一本也是记者的作品,是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师合作的产物。这本小书叫Crossing the Sea with Syrians on the Exodus to Europe,作者是Wolfgang Bauer,摄影师是Stanislav Krupar。书原文是德文,我看的是英文翻译。这本小书讲述的正好是上一本书的另一面。两个放在一起看,大概就从感官的角度把握了故事的两面。一面是欧洲普通人如何遭遇难民,另一面是难民如何穿越种种障碍奔向欧洲。

The Optician of Lampedusa
Crossing the Sea: With Syrians on the Exodus to Europe

2.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糟糕的书,往往拿起来看上一两页就知道糟糕,所以我一般就放下不再看了。学术书除外,因为如果这么对待学术书,就没几本能看了。所以这个问题不太能回答。我不太把有限的私人时间浪费给糟糕的书。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现在手头在念三本书。一是乔叟的The Canterbury Tales。也不是原文,而是一个牛津文学教授翻译的白话文版。但是翻译保留了风韵,而且还有音韵,念起来琅琅上口,算是对我可怜的英文能力的一点提高。另一本是本老书,就是萨伊德的《东方主义》。曾经念过,但当时是当学术书来念的。这次打算当成文学书来念。当学术书念,你只看argument,越念越薄,越念越没意思。当文学书来念,越念越厚,越念应该越有趣。康拉德《黑暗之心》里的那个讲述者Marlow,康拉德的主人公在描述这个讲述人的时候说,Marlow和别的海员不同。为什么呢?别的海员虽然是海员,但实际上是住在陆地上的。他们把船当成是家,所以无论船到了哪里,他们都不会展开自己去吸收周围的世界。所以他们在流动的船上做了个固定的居民。但是Marlow却不一样,船靠了岸他总要到陆地上去吸收那个新世界的种种。所以Marlow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流动的海员。学术阅读就是做个普通的把船当成陆地的海员,而我现在打算试试在阅读里做个Marlow。稍微的一个优势是,我算个人类学家,所以常看各种民族志,喜欢仔细看里面的各种细节,所以记忆力还可以,因此也就具备了在阅读中变成Marlow的潜力。最后一本在看的书,是The Abu Ghraib Effect。作者是艺术史学家Stephen Eisenman。虽然这书算是学术书,但语言不晦涩,问题讲得清楚,可以当成普通读物来看。这本小书讲的是美军在反恐战争中因虐囚事件曝光出的照片。作者觉得,在这些暴力残忍的照片和西方古典艺术的绘画之间存在一个奇怪的联系,这两者似乎分享同一类构图思维,分享类似的结构。进而,在看起来极度野蛮的“看”和看起来最为高雅的“看”之间,似乎存在一个内在联系。这位艺术史学家就要来探索,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联系,这个联系到底具备什么的具体内容,它又意味着什么。这本小书正好可以配上John Berger的那本Ways of Seeing,甚至可以再加进来Susan Sontag的那本著名的On Photography。我最近就打算再好好看看这后一本书。

The Canterbury Tales
Orientalism
The Abu Ghraib Effect

4. 在春节里,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啊,春节是不是都要过去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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