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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克和美洲革命

耶克曾就自由主义者、保守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的关系给出一种三角形式的图解,认为保守主义者已经占据一角,而另外两者将其分别往剩下的那两个角拉。一旦某一方势力强大,保守主义者将不得不亦步亦趋,虽然其步伐迟缓延宕,甚至冀望在自身的努力下施力方能放慢脚步,但其缺乏方向性却是一望可知的。保守主义者往往就是这样缺乏方向感,迷失于脚步的快慢和行程的远近当中,他们虽然对激进行动起到遏制作用,却不能改变其发展方向。在此意义上,柏克显然算不上是一位保守主义者,而是一位真正的自由主义者。

柏克的母亲是天主教徒,他自己则是英国国教徒,而他最为爱戴的叔叔也是天主教徒。这种浸润在血缘与情感中的信仰差异培育出柏克的宽容与同情心,进而拥有对一切压迫性力量的敏锐洞察力,对自由事业抱持的正直崇高感。在政治事务中,柏克不是凌空虚蹈的理论家,他认为政治并不依赖于逻辑的力量,真正的政治智慧来源于经验。他只在早期写过专门的理论著作,这部美学著作提出了伟大崇高事物的无限性,人类对于事物的无知能够激发出敬畏感,正是敬畏感成就事物的崇高。从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柏克后来发展出的政治思想之先兆。
柏克最享盛名的著作当属《法国革命论》,反对法国革命也是柏克晚年最重要的事业。一衣带水的邻邦的社会秩序全面瓦解,自由不再受到珍视,这对于柏克来说是对英国自由的一种巨大威胁。柏克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反对法国革命,而是有其处境性的。“法国始终是或多或少地影响着英国的风尚;而当你们的泉水被阻塞和受了污染的时候,泉水在我们这里——或者也许在任何国家——就不会流得很长远或流得很清澈。” 事实上,当时英国国内已经有许多人在为法国的革命欢呼雀跃。

在柏克看来,贵族与教士是奠定欧洲文明社会的基石,与此二者相对应的是荣誉和宗教,而法国革命恰恰摧毁了它们。法国革命很重要的原因是贵族们没有给予新兴的金融家们足够的地位,而法国土地流通之不便更使二者难以融合,如此看来用所谓资产阶级革命打倒封建地主阶级的理论来说也没错,问题在于凭什么这样的取代就是好的?这就是进步史观的问题了。对于柏克这样务实的人来讲,支持哪一方不是绝对的,而是根据现实采取均衡策略。当自由被践踏,群氓得势时,柏克挺身而出捍卫君权批评法国革命,勇于做一名“反革命”。当英帝国权力过份膨胀时,柏克站出来声援北美人民,站到了革命的一方。

如果简单地说柏克支持北美革命,似为不妥。事实上柏克针对北美殖民地事务提出的措施一直随时势的移易而更张,一以贯之的态度则是将殖民地人民作为英国的子民,坚决捍卫其自由。起初,柏克只是坚持要求撤消课税于美洲的法案,但随时势的发展,仅仅撤消课税法案则不足以消弭祸乱,必须永久放弃英国对美洲的课税权,甚至放弃所有主权。在主权问题上,柏克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观点:主权的拥有与主权的行使是两回事。而事实证明在英国的美洲政策中,恰恰因为冥顽不化坚持僵硬地行使主权,从而导致主权的丧失。

在英国的传统中,税收问题最容易触动人民敏感的神经,北美殖民地与英国血脉相连,拥有同样的观念,他们对自由的热爱依附于税收之上。课税的数量之多少并不重要,他们不堪忍受的在于纳税却无代表,这意味着自由权的丧失。出于多方因素的考虑,柏克认为即使美洲人民在英国议会有代表,那也形同虚设,并不能在实质上起到维护美洲人民利益的作用。因此最好的办法是维持以往情状,对美洲保持着“善意的疏忽”,由此而来的结果将是无课税之虚名却尽得课税之实利。

在国内对美洲的谩骂声响彻云霄时,柏克一如既往地表达着对美洲人民的同情,认为美洲的抗争是一个政治问题而非法律问题,从道德上攻击其为“叛国贼”只会导致更严重的分裂。政治上的分歧不能简单地以法律手段来处理,除非违反了一定的政治规则。用政治手段来解决本应该由法律解决的问题,或者生搬硬套法律的条文来对付政治上的异议者,使法律成为专制者打压异己的工具,都将使政治与法律丧失自身的内在力量。

柏克精于政治事务且将其作为一项正直而崇高的事业来看待,尤其反感那些认为政治必定肮脏的看法。这样的看法将会造成一种恶劣的氛围,使真正的崇高之士不愿从事政治,而宵小之辈将乘虚而入,导致政治的腐败。可以说不是政治本身肮脏,而是认为政治肮脏的观点引致政治的腐化。所谓的原因并非真正的原因,恰恰是一种错误观点的结果。肮脏的是权术而非政治,政治这个词语也该抖落其被强泼上的一身污泥了。由于政治的一身污泥,哈维尔不得不弄出个“反政治的政治”以恢复其本来面目,并强调“政治从根本上说并不是不光彩的事,要说不光彩的话,那也是不光彩的人弄的。”将政治从权术中解救出来,赋予崇高的品性,对冷漠于公共事务的国人显得尤为重要。而中国文人们习惯于丑化政治,以一种高姿态的清高保持着自我的逍遥,真该让柏克来给他们上上课。

柏克是个言行合一的人,出于对贵族地主的倚重,他身体力行购置地产。出于对政党政治的必要性之强调,他将毕生大部分精力奉献给政党。他的朋友说他的天才本该给予全人类却糟蹋给了政党,其实正是在政党的经验性的现实政治事务中柏克的才具得以展现。柏克无与伦比的才分无论用于哪方面,总还是会有人痛惜其没有用于另一方面。阿克顿认为“柏克既摆脱了粗鄙的偏见,也超越了故弄玄虚,而且凭借广博的学问、以及因个人处理公共事务的经验而培养的务实和魄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于研究历史了。”无论柏克从事的是哪一项具体事务,其真知灼见总是嵌于其间的,对自由的热爱与捍卫也不会有丝毫的减损。■

(《美洲三书》爱德蒙•柏克著 缪哲译 商务印书馆2003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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