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夕拾

用写作疗治心灵的伤痛

终于又遇到了一个让我倾心的当代作家。我是不经意拿起这本书的,但是一拿起来就放不下,就像我当年拿起萧红的“呼兰河传”,以及川端康成的“雪国”一样,我欣喜的发现,当代中国文坛又出现了一位足以令世界刮目相看的小说家,她就是迟子建。那天,当我翻开书,读到第一句话“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便再也不忍放下手中的书,如此富于穿透力的语言,本身就是精警的诗句。仅这一句话,已让我认定她是一个优秀的诗人。随着阅读的深入,我愈加相信她是一个以小说的形式来写诗的诗人,或者说她是以诗人的情怀写小说的小说家。在她沉静的叙述笔调中,我看到了一颗对美与爱的追怀之心,看到了一种伤怀之美,那是对生灵的抚慰,也是对死者的安魂曲。而更重要的是,在她那诗性的叙事风格中,彰显了一种温润而慈悲的人性光辉。

著名文学评论家谢冕曾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授奖词中,这样评价迟子建近年的创作特色:“向后退,退到最底层的人群中去,退向背负悲剧的边缘者;向内转,转向人物最忧伤最脆弱的内心,甚至命运的背后。然后从那儿出发倾诉并控诉,这大概是迟子建近年来写作的一种新的精神高度。”我觉得这饱含激情的话语只是说出了其创作品质的一部分,事实上,迟子建小说更值得褒扬的内在价值是一种仁慈,厚道的胸怀,这正是我们中国当代文学最缺乏的精神向度。迟子建正是以仁慈的光束,去探照,透视平民百姓的世俗生活以及他们的人生,并以她沉静的笔触,为我们谱写出一阙阙动人的生命之歌,也为我们苦难的大地洒上一层悲悯与同情的月光。

固守精神的原乡

通过《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草原》,《踏着月光的行板》,《一罐猪油》,《逝川》,《亲亲土豆》,《雾月牛栏》等中短篇,我们可以看到迟子建小说的内在情结,也就是其创作的动因:在她的心底埋藏着一个梦,那就是对爱的追怀,对生命的叹惜,对失乐园的回望,正是因为这种深情的追怀与凝望,给了她一种不一样的创作气韵,让她总是气定神闲地展开叙述。

文学作品终究是一种精神的薪火,在室为烛,出门为炬,点亮自己也照亮他人。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正是治疗心灵伤痛的良药。作品中的“我”因为丧夫的哀伤而踏上旅途,进而走上对孤独而空虚灵魂的追索之境。这是一次灵性的探索,乌塘是一个介乎现实与魔幻世界的生死场,蒋百嫂痛失爱人的遭遇以及她的言行变异,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深沉的人鬼之情,也让“我”得到一次心灵的自我疗治,从悲伤中走出来。这不是说她不再哀伤,而是灵魂得到一次升华,以轻灵的状态超脱出苦难与不幸的土地,而接近一个神性的空间,能够以更超然的境界看待生与死,爱与恨,从而达到了“哀而不伤”的艺术境界。迟子建不回避人生的‘宿命’,相反直视宿命对人生的播弄,所以,她笔下不少人物的际遇与事件的安排,有时是以宿命的形式呈现的 超出了现实原则的磁场,无法用凡俗的法则来解说。像“草原”中的阿尔泰与阿荣吉女人的私通,“踏着月光的行板”中的林秀珊与王锐小两口的阴差阳错,都能够让我看到现实生活的地表之下,潜流着的人性暖流。

写作,说到底就是一种发现,对生活的发现以及表达。迟子建正是一位善于发现、激活种种生活宝藏的作家,这首先得益于她对生活的爱,对平民百姓的真切关怀。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而且生活得有滋有味,不像一些写作人那样日子过得潦草,她享受家庭温暖,熟悉乡土风情,并形成了自己的创作疆域,那就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北极村。这是她的故事之泉汩汩流淌的人文与自然土壤,如哈代的威赛克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郡、老舍的老北京、沈从文的湘西、萧红的呼兰一样,那是作家想像力得以驰骋的疆土。她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游走,像法国作家司汤达总结自己一生时说的“写作过,恋爱过,生活过”。生活、爱,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与写作是同等重要的。可以说,不懂得生活,不懂得做人,也不会懂得艺术,至少不会是一个好的艺术家。迟子建的成功在于她有一种深厚的民间生活积淀,这种积淀反映在笔下就是那丰富而饱满的生活细节,让人感受到世俗生活的醇厚鲜美。而同时,她又是一个寻梦的人,汲汲于找回失去的爱,追寻心中的原乡。从她的一系列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固守着一个精神的原乡,那是她的现实故园,也是代表逝去岁月及传统价值的精神家园。《逝川》中每年的鱼汛给渔民们带来的“泪鱼”,其实已不仅仅是自然的赐予,而是让人们在一种近乎集体仪式的捕捞过程中,得到一次精神的洗礼,体现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延续。《亲亲土豆》中泰山对土豆地的深厚情感,正是一种乡土情怀的表现。而《雾月牛栏》更是一篇有多重指涉的寓言,宝坠本是一个灵巧的孩子,因继父的重重一击变成了一个傻子,他试图忆起撞向牛栏前的那个明晰世界,可总是徒然。人生、历史,正像那雾月的迷雾一样,总有许多让人看不透的氤氲。雾隐喻着失忆,也隐喻着被遮蔽的真相、被掩盖的历史等等,而正是这种模糊性引发人们更大的好奇心,去拨开迷雾,直抵明丽之境。

灵魂对抗意识形态

迟子建的小说大都有一种难以排遣的伤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对固有价值、传统文化的怀缅,是站在当下对旧时岁月作深情的回眸。现实与梦境相互映照,尘世的丰厚与神性的轻盈相互蕴涵,形而下的世俗生活与形而上的灵性世界,构成互为参照的二元空间,这种相生相成、互为转化的维度,构成了创作主体的精神磁场。这也就是迟子建的小说总是气韵生动,充满灵气的内在因由。丰子恺曾说过“人间最有灵气的是孩子”,而且只有孩子才是真正的人,我想套用这句话来说,优秀的作家都是“有灵气的孩子”,保有赤子之心,迟子建正是一个有童心的作家。她的心灵之境是澄明的,她的创作完全出于本然之心,始终以一种悲悯的情怀凝视天下苍生,对弱者更怀着一种同情之心。像《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踏着月光的行板》,都对底层人物的生存处境作出不同程度的反映,且寄以深切的关怀,还弱者以生命的尊严。这种人道主义的情怀,在今天的中国文坛显得特别的难得与珍贵。

值得指出的是,在我们中国人们常常把文学创作跟国家的主旋律、民族的前途、未来等等使命联系在一起,作家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相,手中的笔好像有千钧之重,无不以表逹深沉、悲壮的主题为职志。很多作家都急于取得文学史地位,莫不以时代急先锋、代言人自居,殊不知往往失却了最可贵的情怀∶悲悯、仁爱。所以,我们今天回头一看,很多当年风行一时的著作,都已变成了垃圾。三十年尘埃落定,我们终于看到,迟子建的创作成了一座山峰高矗在当代中国文学的版图上,而且风景这边独好。

跟那些急于表现自己,极端自大或自恋的作家不一样,迟子建并不奢言时代精神,也不高谈民族性,只是从平民的视角,以一种十分可亲的姿态,书写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我在阅读她的小说时,总觉得她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一个普通但不平凡的女子,或者说像一个喜欢叨家常的邻居,平静而不张扬地缕述着一个个平民百姓的故事。她曾说“我不是任何一个『主义』下的人,也不是任何潮流中的人,这种不入流,恰恰给了我自由,给了我广阔的生长空间”。这种艺术的自觉,使她站在比许多当代中国作家更高的位置上。

我现在很怕听到主旋律,时代精神之类的高调,而且总是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些东西的存在。我更相信,文学是一种从具体的生命出发,进行自我追寻,自我怀疑,乃至自我批判,呈现思想感情,心灵活动的一种文字形式,讲述的始终是个体的生存经验。文学,从来没有责任呈现国族的理念,不管这种政治的或伦理的观念多么正确,多么堂皇,多么崇高,都不是文学存在的理由像村上春树所说:。”我写小说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将个体的灵魂尊严暴露在光明之下故事的目的是在警醒世人,将一道光束照在体系上,避免它将我们的灵魂吞没,剥夺灵魂的意义。我深信小说家就该揭露每个灵魂的独特性,藉由故事来厘清它。用生与死的故事,爱的故事,让人们落泪的故事,让人们因恐惧而颤抖的故事,让人们欢笑颤动的故事,这才是我们日复一日严 编织小说的原因。”从村上春树的这番话,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优秀作家与遵命作家一个本质的区别,那就是他们手中的笔并不会沦为意识形态的工具,而是将光束投向人的灵魂。可以这样说,作品愈是远离国族的主旋律,愈是接近世俗的生活,贴近人性,便愈是超越时代,而且愈经得起时间的汰选。真正的作家从来不屑站在建制的一边,相反总是站在弱势的一边村上春树说得好:“若要在高耸的坚墙与以卵击石的鸡蛋之间作选择,我永远会选择站在鸡蛋那一边。”是的。不管那高墙多么的正当,那鸡蛋多么的咎由自取,我总是会站在鸡蛋那一边。就让其他人来决定是非,或许时间或是历史会下判断。但若一个小说家选择写出站在高墙那一方的作品,不论他有任何理由,这作品的价值何在?这是值得携刻在所有作家心墙上的一句话。在我看 ,迟子建就是一位这样的作家,总是站在脆弱的一边,以她那通灵的文字,抚慰着孤独而无助的灵魂,将一个个在生死场上游荡的行尸走肉,引回童话般的生命家园,精神原乡,疗治他们心灵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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