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夕拾

与哀哭的同哭

龚立人的《眼泪并未擦干》,是我第二次接触其作品。此前,读过他写的《我们四个人》,是他和两个女儿的生活点滴与日常对话的记录。书中的第四个人,即他那因罹患绝症而不在场,却又与他们父女同在的妻子。此书内文篇幅短小,多有孩童戏语,却情真意切,真实感人,足以引人深思。《眼泪并未擦干》的第一部分,以书信形式写就的短文,就与其十分类似。第二部分则是作者在伤痛中的神学反思,不是在理性的追问中寻求一个答案,乃是用倾尽生命的挣扎和呼求,来与上帝相遇。

龚立人

中国历史上,不乏悼亡之书,清人沈复的《浮生六记》或为近世最著者。虽然,随着钓鱼岛争端的升级,《浮生六记》亡佚部分的史料价值变得极高,但对于普通读者,即便全本再现世间,现存文本也依旧是最为感人的全书主体。沈复与妻子陈芸情深意笃,让人艳羡。然则好景不长,琴瑟和谐的生活终为陈芸的亡故所击碎。

沈复与龚立人相似,两人都在丧妻之痛中挣扎,经历着相同的人世悲情。不同之处在于,一位是乾嘉年间的江南文人,一位是当代的香港神学家。面对无法理解的苦痛,两人走向的超越之路也全然不同。

沈复的意识依旧局限在“恩爱夫妻不到头”里,故超脱之道在于“不可过于情笃”。为避免人生之伤痛,不如慧剑斩情丝,入无欲无求之境。情若有所寄,或可寄情书画,寄情山水,独不可有真正位格间爱的关系。

抛却一切俗虑尘怀,遁入逍遥,终成沈复的选择。他以否定苦痛的方式胜过苦痛,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与此同时,他也否定了爱。沈复后又纳妾,重入春梦,恐怕亦不过视对方为玩物,未必待以真情。然而,没有爱,即便是夫妻,在基督教的观念里,一样是犯奸淫。就像布龙纳曾讲过的,仅视女人为发泄工具,不按照人的地位来看待她,就是犯罪,若这女人是自己的妻子,更罪加一等。

倘若不以否定爱的方式,来否定生命的苦痛,那么将苦痛升华为更高意义上的善,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晚清的王韬,在论及沈复与陈芸时,认为世人哀叹才子佳人命薄,“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王韬算是受过洗的基督徒,他给出的解释,可视作一种神义论上的答案。

旁观者完全可以像王韬那样思考,亲历苦痛者却无法在这类思考中得安慰。事实上,给苦难任何的理由,都不能抚慰苦难中生命的伤痛。因这伤痛不是理智问题,而是生存体验。难怪当年莱布尼茨严谨的论证,在面对里斯本大地震时,显得那么乏力且荒谬,只能沦为奢侈的智力游戏。理性的思考,根本无法化解亲身经历的伤痛。知识既不能承载苦难,也不能安慰受苦者。

王韬

胜过苦难的方式,并非否定苦难,或将其合理化,而是肯定它的真实存在,直面它的无意义。所谓“苦难是化了妆的祝福”,依旧是在神义论中兜圈。对上帝绝对的信靠,与这类理性思考基本无关,它更主要来自于苦痛与软弱中的呼求。在苦痛中向上帝呼求,并坚信上帝的超越性临在,这是人与上帝恢复关系的起点。

为人类的苦难提供逻辑严密的答案,这不是上帝与人同在的方式。上帝是人在苦难中可以向其呼求,寻求安慰的那一位。苦难中,上帝并没有沉默,因为道成肉身的基督,以破碎的身体,挂在了十字架上,并且,复活了。仰望十字架,我们知道,上帝没有简单地抹去苦难,祂的处理方式是以自己的受苦,表明祂与一切受苦者同在。在受苦的上帝那里,龚立人看到了面对苦难应有的态度,那就是“不否定它或向它屈服,而是以勇气和爱与它共存。”

与受苦的同受苦,与哀哭的同哀哭。上帝以完全不同于人所期待的方式,展现祂的全能与全善,也为人效法祂自己提供了榜样。每个人的苦难,都是十字架上耶稣的苦难;每个人的苦难,都是我的苦难。佛教亦有“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之说。因此,“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对于未经忧患的读者,但愿他能与作者同哀哭。对于正经历伤痛的读者,但愿此书能与其同哀哭,并带来真实的安慰。恰好读到一则小故事,或许很适合用来结束这篇短文。

作家兼讲师里欧·布斯加利亚曾经谈到一次比赛,当时他被邀去当评委。那次比赛是要评出最有爱心的小孩。获胜者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的邻居是一位新近丧妻的老者。这个小男孩看到那个老人哭泣,便走进他的院子,爬到他的膝上,然后就坐在那儿。后来她妈妈问他对那个邻居说了什么,小男孩说:“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帮着他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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