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还原一个更真实的明代内亚

中国人的视野中,对于蒙古内亚的历史研究,大体是两头重、中间轻。即对蒙古兴起和元代历史,以及对清代以来蒙古历史,都研究较多。而对中间明王朝时期的蒙古历史研究较薄弱,很多地方是一笔糊涂账。这当然跟研究条件先天不足有关,明王朝时期蒙古势力退回草原,进入相对与世隔绝的状态,农耕文明所具有的城市、文字等因素减少,因此研究这个时代生活在内亚的蒙古人,既缺少文字资料,也很少考古遗址,难度不亚于研究匈奴之前的历史。

然而,明王朝时期,内亚所经历的历史,又是如此之重要。元代的蒙古,与今日蒙古有着巨大差异。首先,十三至十四世纪中期以前,蒙古更是一种政治身份标志,就像清代的“满洲”、“旗人”,是生活在蒙古高原上蒙古和突厥族群的联合,虽然有身份认同,但并没有形成一个同质化的民族。也正由于蒙古尚未完全形成一个有强烈文化纽带和亲缘关系的民族,因此,在十三世纪下半期就迅速分裂了。中亚的蒙古人,都被突厥化和伊斯兰化。而相反,到明王朝时期,经过长达三个世纪的部落征战和民族融合,真正意义上的蒙古族形成了。新的蒙古族,民族意识更加强烈,以至于今天生活在南俄“卡尔梅克共和国”和贝加尔湖周围“布里亚特共和国”的蒙古人,虽然在强势东正教文明包围下,依然保存民族特征。在内部部落组织形式上,清代的蒙古封建制度、今天的内蒙古地区的盟旗界限和外蒙古的行政区划,也都是在明末部落兼并中形成的。

就整个东亚的历史来讲,明王朝时期内亚蒙古的历史就更重要了。蒙古在内部兼并与融合中,逐渐恢复元气,人口比明初有了很大增加。同时,蒙古高原上的部落,除了西北一隅卫拉特诸部外,几乎都被黄金家族兼并,蒙古民族内部的凝聚力也逐渐加强。这使得明中叶以后,中原王朝的边防压力越来越大,长城边防体系不断膨胀,到明末太仓岁入的三分之二要用在支持九边重镇。蒙古人对明朝的持续打击,使得明末国力异常疲惫,为女真对明帝国最后一击做了长达200多年的铺垫。在满蒙军事力量合作打击下,强大的朱明王朝终于灭亡。内亚文明再一次战胜中原农耕文明,开始了新的一个文明史周期。

在明王朝之后,清代中叶以前,当时满清政府的军事政治的主题,也是如何消化和完全征服蒙古。针对东蒙古,清朝采取了联姻和分而治之的手段;针对西蒙古卫拉特集团,则展开了一百多年的军事打击,直到1775年才彻底消灭征服全部蒙古内亚地区。另外,由于蒙古在明代末期,信仰了藏传佛教,这也是促使让清政府把西藏纳入中国版图的一个最主要因素。总之,明王朝时期,蒙古的历史发展,成为塑造后来内亚格局的关键。通过蒙古,中原王朝、西藏、满洲的命运,被捆绑在了一起,塑造了现代中国内亚地区的文化版图和民族结构。

根据我的阅读,学术界目前对于明王朝时期蒙古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部族学的研究,即注重解开近世蒙古的若干部落集团:察哈尔、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喀喇沁、科尔沁、喀尔喀、和硕特、卫拉特——他们是如何形成的。这是由于部落集团是明代内亚草原的主角,对于普通的蒙古牧民(阿拉特)来说,民族是空洞的,而部落是他们的第一身份标志。

在进入现代社会以前,蒙古还沉浸于喇嘛教的训导中,历史观还是迷信于17世纪蒙古史学家构建的“印藏蒙历史同源说”,对于部族和民族历史都很陌生。因此,对明代蒙古历史的研究,首先是接触了民族和部族概念的日本学者们,他们开始通过历史文献来探索近世意义上的“蒙古族”是如何形成的。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大陆对明代蒙古的研究迅速繁荣起来,中国的蒙古学学者们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又有开阔视野,并且不乏受到西方严格学术训练的人。这里,在丰富的明代内亚研究中,笔者选取几部考据细致、结论深刻的著作,与读者们分享。

乌云毕力格的著作

乌云毕力格早年求学于西方内亚研究重镇波恩大学,并获博士学位,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院长。2017年出版了两部著作《青册金鬘:蒙古部族与文化史研究》、《五色四藩:多语文本中的内亚民族史研究》。《青册金鬘》展示了他对喀喇沁、阿苏特、东土默特、内喀尔喀扎鲁特这几个曾经一度很强大,但在明末清初消亡的部落集团的历史脉络追索。这些部落很多都有内亚突厥成分,通过了解他们的瓦解和融合过程,有助于帮助了解内亚族群完全蒙古化的过程。《五色四藩》则展现了17世纪到18世纪初满蒙藏复杂交往史,可以让我们了解满洲如何控制东蒙古,西蒙古如何借助西藏宗教力量与清朝抗衡等复杂斗争。

达力扎布的著作

中央民族大学的达力扎布教授,则是研究明代蒙古史的另一个专家,他的博士论文《明代漠南蒙古历史研究》,现在看来仍旧是该领域内的经典著作,原著价格在孔夫子旧书网被叫卖到500元以上。《明清蒙古史论稿》是达力扎布近年的著作,这部书对明代活跃的部落集团都有涉足。不过最重要的学术贡献是他考证发现了从1380年代北元王朝结束到达延汗蒙古复兴这之间蒙古汗庭所在地。众所周知,蒙古族在13世纪分布重心是在漠北草原地带,而到16世纪初开始大规模向南迁徙。但是这之间蒙古在历史上最为孱弱的时期,仿佛消失了一般,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不知他们的游牧地点。达力扎布参照《明实录》、《蒙古源流》等史料发现,15世纪蒙古汗庭多在克鲁伦河到呼伦贝尔之间。这个补充对于我们完整了解蒙古在明代的分布变化很有帮助。

《金峰文集》

以上提到的都是关于东蒙古研究的专著,而由于西蒙古卫拉特的研究要弱很多,这是与其历史地位不相称的。这方面内蒙古师范大学金峰先生有不少成果。金峰关于蒙古的研究成果主要体现在他的《金峰文集》第一卷和第二卷,金峰主张四卫拉特在明朝不同时期的内涵是不同的,它在明代初中期更是一个部落联盟名称,而不是一个部落名称,直到15世纪中叶以后,面临日益强大的蒙古的打击和压迫,卫拉特才真正成为一个紧密的命运共同体,以准噶尔、和硕特、土尔扈特和杜尔伯特四部为核心的西蒙古集团正式形成。

森川哲雄

二战以后,由于没有政治动机的驱动,日本的蒙古学研究急剧衰落,但是因为其雄厚的基础,仍然出现了很多专家,在蒙古学研究中占据最重要地位。对于日本蒙古学专家,大家最为耳熟能详的是冈田英 宏,但他的《从蒙古到大清:游牧帝国的崛起和承续》一书,作为学术专著,其质量实在与作者名气不相称,但可作为一个专业的普及读物。另外,一个不可被低估的专家是森川哲雄先生,他1944年生于长野县,退休前是九州大学教授,他的著作《蒙古诸部族与蒙古文文献研究》突出建树是进一步考证了几大部落集团内部更基础的组织结构——鄂托克流变的情况。从他的著作可以看出,到16世纪,各部落集团的还保留了大量的以古典蒙古部落和突厥部落名称冠名的鄂托克,说明蒙古帝国时代乃至元代的旧的部落壳子在明中叶仍旧没有消亡。

西方世界,关于内亚重要的研究著作

在英文学术世界里,由狄宇宙(Nicola Di Cosmo)主编的、剑桥大学出版的《内亚历史:成吉思汗时代》(Inner Aisa: The Chinggisid Age)虽然描述了从成吉思汗到清代的整个历史,但是也有不少篇幅描述14-17世纪蒙古的历史,此书虽然在考据方面不及汉语和日语学界,但是在历史脉络构建上却远高一筹。

笔者并非研究蒙古历史的职业人士,仅从局外人角度为都是读者的局外人提供一些信息,也欢迎局内的专业人士指正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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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毕业,目前在内蒙古西辽河畔一个蒙汉杂居的地方创业,业余关注欧亚草原文明史、边疆历史和民族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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