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

跟着神话去思考永恒、起源与生命

一.作为“永恒哲学”的神话

《神话简史》

汹涌澎湃的时间之潮中,今日的人类已经变得随波逐流了,“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成了人们的处世哲学,永恒问题或被遗忘,或变得愚蠢可笑了。也因此,现在的人们只相信利益和暂时的感觉,变得非常的“实际”,他们不再相信神话,不再相信那个不可见的世界,或者说,不再相信“真际”(冯友兰语)了。对现在的很多人来说,他们都是无神论的和没有神话意趣的,以前人们看重的身后事和身后名,对他们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大多有意或无意地秉承“我死之后,管它洪水滔天”的人生态度,在物质化的泥潭中升降沉浮,自娱自乐,却又烦躁不安,厌倦而又绝望。可是,神话世界与此不同,它是一个与永恒紧密相连的世界,它生动活泼,神奇而又亲切,它是人类思考永恒的精神尝试。

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理解神话,所以我们不得不向人类的早期回溯,向人类精神的更深处寻找曾经让人心醉神迷的“密索思(Mythos)”。在尼安德特人的墓葬中(在任何早期人类中也一样),《神话简史》一书的作者凯伦看到了神话的起源。死亡或者说,对死亡的意识唤醒了人类,他们知道了这个物质的世界并不可靠,并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他们开始意识到,除非有一个更为可靠的世界,一个永恒的世界,人们就无法排除来自死亡的恐惧,用凯伦的话说就是,“当人类的先民产生死亡意识之后,便开始创造某类与死亡相反的叙事,以便能面对死亡。”也就是说,在意识到死亡的恐怖之后,人类开始了建造永恒世界的努力,而神话就是这一努力的开始,也是这一努力之最原初的、最生动的和最有力量的努力。神话创建了我们这个世界的雏形,后世的世界虽然想一再地逃离它,可总是已经在其之中了。神话是人类的创造之源,也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创造之扼,任何伟大的创造都具有或多或少的神话性质。

人类不同于动物,他能意识到自身的处境,追问生存的意义。用凯伦·阿姆斯特朗的话说就是,“与其他生物不同,人类会不停地追问意义。就我们所知,狗并不因为它们身为犬类而烦恼,不会为生活在别处的犬族的生存状况而焦虑,更不会换一个角度来体察生命。但人类却很容易陷入绝望之中,因而从一开始我们就创造出各种故事,把自己放置于一个更为宏大的背景之上,从而揭示出一种潜在的模式,让我们恍然觉得,在所有的绝望和无序背后,生命还有着另一重意义和价值。”因为人类意识到了死亡,意识到意义问题,时间中的人类就被笼罩上了一层不安的外衣,这种不安是根本性的,本体论上的,它迫使人类去思考永恒,去创建一个收纳时间之水的永恒水库,否则,人类将或在烦躁不安中发疯,或在厌倦绝望中自戕。就此而言,永恒是人类无法摆脱的神咒,没有了它或没有了对它的思考,人类会成为永远的孤魂野鬼,无法安顿自己的灵魂。

唯有永恒才能使烦躁不安的人类获得安宁,使人类的灵魂得以安顿,而最初的永恒或对永恒的思考来自神话。神话填补了未知世界的黑暗,铸造了通往人类力量之源的水渠。通过神话,人类走出了日常的经验世界,在对永恒的思考和经验中得到休息,获得了重新面对明天和死亡的勇气。因为“神话是关于未知的神话,是溯源到无以言说的言说,神话由此抵达那伟大静穆的核心。”对于那永恒的黑暗,对于那永恒的安宁,对于那伟大的静穆,人类的理性无法觉知,可是人类的想象力却能抵达。人类的想象力就像一根通往未知的魔杖,善于使用它的人,能获得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人类的一切伟大创造都离不开它,神话、宗教、艺术,也包括科学,都不能没有它,或者说,都是它的子子孙孙。如果人类失去了想象力的魔杖,人类是否还有创造力,肯定是值得怀疑的。而这根神奇的魔杖,如果没有抵达伟大的神话领域,它就无法获取神奇的力量。也就是说,失去了神话,人类将失去一切的创造之源。凯伦·阿姆斯特朗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说,“只有分享到另一神圣世界的生活,必死的、脆弱的人类才能实现潜在的可能性。神话赋予现实世界一种直观性,人们能够直接洞察一切。它们的重点既非描述神祗的言行举止,亦非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或者娱乐之用,而是为了让凡间男女得以模仿强大的神祗,体验内在于自身的神性。”可以这么说,谁真正体验到那种内在于自身的神性,谁就获得了喷涌不歇的创造力,谁也就获得了接近永恒的力量。

神话不是用事实说话,而是用永恒说话,谁理解了神话,谁也就理解了永恒。

神话是关于永恒的永恒言说,任何哲学,如果它尚未抵达神话,那它就还称不上伟大。

二、起源之根

在人类历史的洪流中,起源问题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或者说,起源问题变成了、甚至永远变成了前文明的问题,人们可以去思考它、追问它,但却不能真正洞悉它。在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之后,起源就跨入了永恒的无意识黑夜。

但是,有意思的是,在人类跨入文明的大厦后,他们对起源的思慕却日渐强烈,起源成了文明人抹之不去的恋母情结。可是,让人悲哀的是,不管人类怎样地思慕起源,怎样思恋自己的原始母亲,他们却无奈地发现,自己距离起源越来越远了,甚至再也找不到那条通往开天辟地的精神之路了。

其实,通往起源之路并没有断绝,它一直隐藏在我们自己的文明之中,只要我们愿意回头去找。然而,可惜的是,现代人太文明、太懒惰。他们的文明让他们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远远地超出了神话的时代,对自己的先民不屑一顾,甚至为自己那“不太文明”的出身而感到羞愧,数典而忘祖;他们的懒惰让他们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兴趣去回溯自己的历史,一步步的返回到那陌生的起源之处。现代人大多喜欢坐享其成,在现代文明的舒适中轻松地伸伸懒腰,不再愿意费脑筋去思索那些吃力而不讨好的问题。因为在金钱之外,没有太多的东西能激起现代人的精神想象力了。

澳大利亚远古岩画猎人和猎犬

但是,在神话中,开天辟地是最为真实的问题,它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人类的周围,伴随着人类的睡梦。用凯伦·阿姆斯特朗的话说就是,在神话中,“‘开天辟地’时代,它无始无终,并且‘随时’可以发生。它构成了日常生活的坚实背景,而主宰日常生活的则是死亡、变化无常、无穷无尽的事件以及四季的轮换更替。” 可想而知,正是由于死亡、变化无常、无穷无尽的事件和四季的轮换更替,这些带来无尽烦恼的时间性介质,开天辟地以及与之相连的永恒更才显得重要。因为它代表的宁静和安息,代表着神圣和永恒,代表着起源和意义。正如凯伦·阿姆斯特朗描述澳大利亚土著模仿“原型猎人”的那种体验,“只有当他以神秘经验将自身跟‘开天辟地’联系起来之际,生命对他才具有意义。随后,当他从那种丰饶甘美的神秘体验中坠落,重返这个时间世界之中时,他会感到恐惧,害怕这个世界将他吞噬,抹去他的所作所为,让一切化为乌有。”

是的,在时间之流中,人们终将被洗刷得遍体鳞伤,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再赤条条去。这种终极性的恐惧是世间的权力利益、荣华富贵、名位财权都无法给予彻底安慰和治疗的。唯有回归起源,回归永恒,时间性的利刀才会被挫断,身体与精神的创伤才能得到治疗,只有在那种开天辟地的伟大入口,在那种不可思议的陶醉和迷狂之中,一切伤口才能愈合,个体的人才返回到整体的“大一”之中,在永恒中获得宁静与安息。

“神话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更充分地意识到精神维度的存在,它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包裹着他们,并且——它就是生命本身。”

起源之根,永恒之源,它们静静地沉睡在神话之中,可怜的人们,你们愿意去唤醒它、拥抱它吗?

三、敬畏生命

在史怀泽提出敬畏生命之后,敬畏生命概念成了二战后的流行概念。其实,早在人类文明的开端,敬畏生命就是人类生活中最为核心的问题,所不同的是,史怀泽用自己的理论和行动论证了敬畏生命,把它提高到了伦理哲学的高度,而在人类文明的开端中,敬畏生命问题是个自然而言的问题,或者说,是个无需论证的问题。

由于意识到了死亡,人类的自我意识被惊醒了,原初的人类开始注意到自己的生命,注意到了天地间的各种生命,表现出了对所有生命的敬畏。早在神话时期,人们就已经意识到,生命是神圣的,对生命的伤害是一种犯罪。故而,在原始的狩猎时代,人们虽然捕杀动物,但是他们对他们捕杀的动物表达了极大的尊重,并为自己的罪愆忏悔和献祭,恰如凯伦·阿姆斯特朗在《神话简史》中提到的,“在旧石器时代,神话也具有一个显著特征,那就是对他们不得不猎杀的动物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并且,同现代人把狩猎简单地看成劳作或娱乐不同,在原始人那儿,狩猎是一项神圣的活动,伴随着戕害生命的罪感,阿姆斯特朗注意到,“正因为狩猎是一种神圣的活动,并带有高度的焦虑,因此被一些列严肃的仪式、敬拜和禁忌所包围。在狩猎之前,猎人必须禁欲,保持一种宗教式的纯洁;杀生之后,要把肉从骨头上剥干净,然后把动物骨架、颅骨和毛皮小心翼翼地摆成原样,企图重新创造出这个动物,让它获得重生。”很显然,这一切都源于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正是由于敬畏生命,原始人才在生命面前表现出谨慎和畏惧。

可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们敬畏生命的意识越来越淡薄了,不像原始人那样,他们伤害生命是为了最低限度的生存,并且表现出极大的罪感。现代人对生命的伤害是随意的,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过度的欲望。我们看到,现代人捕杀很多动物,是为了穿他们的皮毛以显示身份,而不是为了御寒,他们伤害动物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性虐待心理,等等。总之,我们这些所谓的现代文明人,对待生命缺乏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即使有些人大讲特讲人道主义,大多也是些虚伪的伪装。也因此,史怀泽的行为和理论才那么震撼人们的心灵,可是要知道的是,在一定的意义上,他只是重提了人类自古以来的生命情结,而人们之所以对敬畏生命的说法感到新奇,就在于他们遗忘了人类本来就有的生命情感,一种近乎本能的情感。

在阅读凯伦·阿姆斯特朗的《神话简史》中,我深深地体味到了一种原始的生命情感,一种对生命发自内心的敬畏,一种现代人需要培养和教化的原始情感,这或许就是传统和人文对人们心灵的熏陶吧。回头想想,不难看到的是,现代人之所以遗忘了对生命的敬畏,遗忘了人类最本能的情感,变得如此实际、冷漠和麻木,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实用取代了人文。一个只培养实用赚钱的社会,还有谁去尊重生命和敬畏生命呢?

(本文曾收入本人《阅读的伦理》,现有删改)

一键分享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