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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的焦虑与挫败:读青年导演胡波的《大裂》

2017年10月12日,在北京东五环的家中,青年导演胡波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29岁的生命。半年后的2018年2月23日,在第68届柏林电影节上,他的遗作《大象席地而坐》获得“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和“最佳处女作奖” 颁奖环节的特别提及。柏林电影节官方给的评语是:“这部视觉效果震撼的作品用大师级的叙事,将一系列不同的主人公的传记联系在一起,讲述从黎明到黄昏的单一、张力十足的一天里发生的故事,描绘了一个以自私为标志的社会。”可叹的是,胡波已经长眠,不能来领奖了。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消费的时代,艺术与商品的界限被不断模糊化,艺术家面临着或妥协或坚持的选择。有些人选择妥协,有些人选择坚持、甚至为艺术而死亡,笔名胡迁的胡波导演明显属于后者。

作家之死

高考对很多人都是噩梦,对艺术家更是。两次高考落榜后,2008年,胡波心有不甘地选择了家乡的一个专科学校。在《大裂》中他写道:“我在考试期间竟开始脱发和失眠,佝偻着背,顶着一头稀疏的乱毛,我考出了这几年最差的成绩。”然而,对艺术的执着还是让他梦想成真,四个月后,他进入了梦想中的的殿堂——北京电影学院。胡波对北影期望很高,以为自己可以结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能一展宏图。但现实比理想骨感得多,按照老师的建议,胡波应该去拍惊悚、悬疑、黑色幽默式影片,走艺术的捷径。可他艺术家的本能却厌恶这些样的捷径,他选择坚持自己“不合群”的艺术追求,变得很另类。

或许是出于对电影界的失望,2014年的胡波,开始重操旧业写作小说。他在《大裂》的后记中说:“小说创作是我缓解焦虑的方式,生活里并没有什么好事情,除了文学和电影外,很少再有能让自己感到轻松和满足的事情。”2016年,他凭借小说《大裂》获得了第六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首奖。王小帅在序言中称胡波是“离队少年”,并颇为感慨地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那个不想听导师话的导演系学生,至今没有成为导演,却俨然是一个作家了。”

2017年,《大象席地而坐》得到90万元拍摄预算,胡波的长篇导演处女作开拍。后期制作时,胡波用10天时间,近乎疯狂地完成了剪辑。送给公司的导演剪辑版长达4小时,通篇用长镜头展现他“留白、迟疑、停顿、静默”的独特气质。但制片方看完后告诉胡波:根本不行,必须重新剪辑。按照制片方的要求,影片要压缩到2小时左右。胡波做不到,减掉10分钟的镜头,已是他忍痛割爱的极限了。制片方的要求不容更改,艺术必须给市场让步,胡波必须向制片方让步。影片的剪辑让胡波心力交瘁,他说:“进入后期阶段后,公司不认可我最初的剪辑版本,通过长达半个月的羞辱与打压,打击我自信心,之后我用了两个月时间剪出他们所认可的版本。”仅使这样,双方还是没能达成一致。最后,制片方要求胡波用350万购买自己电影的版权(实际制作费用只有73万,其余的钱是以“监制费和公司运作费用”之名收取的)。否则,这部由胡波编剧并执导的电影就不再属于他了。据说,制片方还气愤地表示,就算这部电影获得了任何奖项,他们都不会去参加。

2017年10月12日,胡波毫无预兆地自杀了。据说自杀前四天,他还穿着整洁地与朋友吃饭喝酒,并在积极推广他的新书《牛蛙》。然而,一切早都预示了,预兆就在他那本表达伤害的书中。

伤害之书

就像其名字一样,《大裂》这部短篇小说集是一部充满伤害的作品。在这本书中,作者用一种才华横溢的方式表达了长期的压抑、无力、颓废、丧气。这本书的十五个故事,都是围绕作者的真实经历展开,作品中的“我”,不是蜗居的艺术家,就是刚入圈的年轻导演,不然就是专科学校失魂落魄的大学生。所有人物都有着看穿一切的漠然,拒绝合作的冰冷,极力不思考未来,却又时刻惴惴不安。每个故事几乎都是一篇值得回味和品咂的后现代寓言。在胡波的故事里,看不到美好,甚至看不到绝望,一切都毫无情感的发生着。

如同作者一样,《大裂》中的人物在理想和现实的撕扯中被压制、撕扯、割裂、碾碎。本书的第一篇《一缕烟》中,从事艺术的“我”为了生计与一对夫妻合租在充满霉味的平房里,以每天画“延安欢迎你”为生。当朋友帮我“接了个大活”,问我是否有“兴趣”时,我怔住了,“兴趣”这个词已经与我好久不见了。第二篇《大象席地而坐》里,“我”听说动物园里的一只大象,每天就是对着墙坐在那,什么也不干,谁也不理,我很想去看看它。因为“我”觉得自己干了很多、很魔幻,比如“我”与朋友的妻子出轨,躲在洗衣机里,却被不期而至的朋友当场捉奸;朋友并不爱妻子,却一声不响地在我们面前跳楼;“我”追求一个女人到台北,而她对“我”丝毫不感兴趣。“我”终于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大象,而它用鼻子将“我”勾过去,一脚踏死了“我”。胡波的文字有这样的魔力,将你吸入他的语境和叙事之中,享受这种被生活从后脑打晕的绝望感觉。

短篇小说集《大裂》

胡波在接受采访时说,《大裂》中“每个故事会有一个源发点是真实的,故事发展的情感逻辑是真实的,所有的细节是真实的……里面写的不是青春,是中国大部分大学生,或者叫专科生。人们总是讨论白领群体、底层、既得利益者、创业者等等人群。这些标签下的人在若干年前还是青年时,人们又都统一美化成青春,这是一个错误的定义。赖在宿舍每天打游戏,无所适从,不明所以地谈恋爱,这个中国庞大的青年群体,不叫青春。”作为一本大学走出来的学生,我知道胡波所描写“错误定义的青春”不仅局限于“专科生”,名牌大学的青年也是如此。我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学习知识,却很少是因为喜爱知识。学习只是因为我们听家长的话,或在成绩榜上获得一些稚嫩的虚荣,或为了实现那个从小被灌输进去的伟大梦想,诸如“做科学家”,“做医生”,“做工程师”。更可怕的是高中老师充满诱惑的谶语“现在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之后,怎么玩都没人管你。”我们可爱的老师们要的是成绩,甚至仅限于高考这一次的成绩。学生已经成为了标签化的职业,就像工人要做工、白领要上班,学生就是要背书和考试。“知识”不再是学习的目的,而沦为完成“高考”这场群魔乱舞的献祭中的刍狗。

作家何为

在被标签和商品价值异化的社会中,一个保有理想和独立性的人应该如何自处?这是个痛苦却值得思考的问题。胡波在微博上这样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电影是什么?电影就是——屈辱、绝望、无力,并使人像笑话一样。”对于一个如此热爱电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让人窒息的。

胡波在博文中这样总结自己最后的一年:“这一年,出了两本书,拍了一部艺术片,新写了一本,总共拿了两万的版权稿费,电影一分钱没有,女朋友跑了,隔了好几个月写封信过去,人回‘恶心不恶心’。”对于胡波的死,网上不乏历史理性和中国智慧杂糅在一起的声音,诸如“成王败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大家都在追捧黄渤情商高,并在一派和谐之中自愧不如的时候;当大家都在拍神经恐怖片、脑残喜剧片和魔幻爱情片圈钱的时候,总有一些人是拒绝的,而他们的拒绝同样有尊严。“生活固然艰辛,难道胡波就不能内心强大一点么?”可能很多人会有同样的疑问。可是,我们不能苛求一个敏感而细腻的心同样是强大而粗糙的,就像你不能苛求林黛玉同时具有花木兰的体力和穆桂英的民族情怀。如果胡波真的“强大”了,他还会有如此喷薄而出的才气么?

青年导演胡波

一名导演,多长时间才能拍出优秀的电影?没有清晰的答案,但计量单位一定是“年”。那么一个学者,多长时间能孕育出优秀的思想?计量单位可能会是“十年”。可悲的是,在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现今,谁会等你十年?350万元人民币,这笔钱对于炒房客来说,可能只是一线城市中档地段的一套公寓楼;对于马云来说,可能只是双十一当天0.1毫秒的淘宝交易额;但对于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来说,却是他压垮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波的焦虑不是个人性的,而是时代性的。他的焦虑也是你我的焦虑,因为我们活在一个不给理想留空间的时代。但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实际,社会总应该有他的包容性。包容的社会应该为每一个还有生活下去的勇气的人提供一口面包。我不奢望世上再出现美第奇家族统治下的佛罗伦萨,也不期待每个渴望飞翔的鸟儿都能有一块干净的天空。我只祈祷他们可以有盼望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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