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

中世纪情诗之谜:《我有一个妹子》及其他

英图书馆斯洛恩抄本(British Library MS Sloane 2593, fol. 11-11v)中保存着一首以中古英语写就的第一人称爱情诗,成诗时间约在15世纪上半叶,比手稿编纂时间略晚。这是一首令许多研究者迷惑的爱情诗,也是中世纪英格兰最迷人的短抒情诗之一:

《我有一个妹子》(I Haue a Yong Suster)

我有一个妹子,

远在大海彼岸,

她曾给我送来

许多爱的信物。


她送给我樱桃,

不带一粒果核,

她还送来鸽子,

不带一点骨头。


她送给我野玫瑰

不带一根花刺;

嘱我爱慕心上人

不带一丝渴求。


可是怎么会有樱桃

不带一粒果核?

怎么会有鸽子

不带一点骨头?


怎么会有野玫瑰

不带一根花刺?

要怎么爱慕心上人

不带一丝渴求?


当樱桃还是樱桃花,

那时它没有果核;

当鸽子还是鸽子蛋,

那时它没有骨头。


当野玫瑰还是种子,

那时它没有花刺;

当少女得到心中所愿,

那时她不再渴求。

(笔者译自中古英语)

把它归入情诗与其说是出于准确不如说是为了方便:《我有一个妹子》同样能被可信地(经过彼此迥异的阐释后)归入圣母颂、谜语诗或者摇篮曲/童谣。作为诗题人物以及全诗致意对象(addressee)的“妹子”(yongsuster)的身份对理解该诗至关重要,这个称呼很容易让我们想起《旧约•雅歌》中新郎对新娘诉说的情话:

我妹子,我新妇,/你的爱情何其美!/你的爱情比酒更美,/你膏油的香气胜过一切香品。 /我新妇,你的嘴唇滴蜜,/好像蜂房滴蜜;/ 你的舌下有蜜有奶。/你衣服的香气如黎巴嫩 的香气。/我妹子,我新妇/ 乃是关锁的园,/禁闭的井,封闭的泉源。/ 你园内所种的结 了石榴/有佳美的果子……你是园中的泉,活水的井/ 从黎巴嫩流下来的溪水”(《雅》,4:9-15)。

早期教父对《雅歌》(即《歌中之歌》或《所罗门之歌》)中的这段对话有着众说纷纭的阐释,其中最流行的几种见解,一是将之看作基督与教会之间的联姻,二是看作个体灵魂与创世主之间的联姻,三是将基督的佳偶看作圣母本人。在第一和第三种阐释中,叙述者“我”即基督本人,而按照最后一种也是中世纪后期最为广为流传的看法,“歌中的雅歌”就是基督和圣母之间的对话,使得《雅歌》本身的文本如同一首早期的圣母颂歌。若我们同样把《我有一个妹子》中的“妹子”理解成作为基督新娘和佳偶的玛利亚,这首诗就成了一种俗语写就的小《雅歌》,只不过我们不再能听见《雅歌》中新娘新郎之间的一唱一和——“妹子”的声音缺席,让位于“我”单方面的倾诉。

诗中“妹子”赠与“我”的“爱情信物”(drowryis)几乎都在《雅歌》中反复出现过。《雅歌》中的妹子被比喻成鸽子:“我的鸽子啊,你在磐石穴中,/在陡岩的隐秘处”(《雅》2:14);“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雅》4:1);“我的妹子,我的佳偶,/我的鸽子,我的完全人”(《雅》5:2)。同时她自称是贫瘠沙漠中盛开的玫瑰:“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雅》2:1),并紧接着被新郎称作荆棘百合:“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雅》2:2)——《我有一个妹子》中的“brere”这个中古英语名词除“荆棘玫瑰”外,亦可泛指任何带刺的开花植物。《雅歌》中虽然不曾明文出现妹子的第三件礼物“樱桃”,却有足够近似的果实反复登场:同样带核且浑圆小巧的石榴(“你园内所种的结了石榴”,《雅》4:13;“你的两太阳在帕子内/如同一块石榴”,《雅》4:3及6:7)和葡萄(“他们使我看守葡萄园;/我自己的葡萄园却没有看守”,《雅》1:6;“愿你的两乳好像葡萄累累下坠”,《雅》7:8)——在这些引文的语境中,石榴和葡萄都用来借代新妇的美。若我们将本诗理解成一首中古英语“小雅歌”,“妹子”(圣母)等于把自己作为/变成各种美好的爱情信物(鸽子、野玫瑰和樱桃),反复送给了“我”(基督);而有悖自然法则的“无骨的鸽子”、“无刺的玫瑰”、“无核的樱桃”在基督的神恩中也绝非不可思议之事。此外,诗末“当少女得到心中所愿,/那时她不再渴求”也与《雅歌》中爱人间彼此呼唤的基调十分相似,并且诗中两次出现的、表示少女嘱“我”去爱的“心上人”的lemman一词,正是中古英语中最常用来表示《雅歌》中新郎(基督)或新娘(圣母)中任意一方的名词。

【中世纪晚期“皇家抄本”花饰首字母D中的玫瑰】

必须承认,这种解读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它不能给出作为信物的樱桃必须无核、鸽子必须无骨、玫瑰必须无刺的合理必要性,至少在本诗与《雅歌》对参的平行语境中不能——除非是调动整部《圣经》并借助连篇累牍的寓意解经法,而这就违背了我们仅调动必要的背景知识、将诗歌当作诗歌来读的批评初衷。不妨来看第二种可能性:将《我有一个妹子》当作一首典型的中世纪谜语诗来读。谜语诗在古英语文学中有大量优秀的范本,并往往和医药、博物、宗教、日常生活背景结合,指向一个无论花费多少脑力、最终必然可以猜出的谜底——古英语谜语诗的作者暨制谜者很少在设计谜面时不知道谜底。到了中古英语中,那些被归入谜语诗的诗作有时有明确的谜面—谜底机制,诱导读者从状物描述中猜测谜面所指向的“是什么(物体/人物等)?”,如同我国古代民间猜物游戏“射覆”(“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闇射之,故云射覆”,《汉书•东方朔传》)。更多的中古英语范例却没有显著的谜面—谜底机制,而更接近寓言诗,读者只能根据有限的文本表述(通常含有广为人知的象征符号)去揣度文本背后的可能事件及其原因,即“发生了什么?”或“为什么要这样表述?”比如下面这首关于叙事者与一朵玫瑰花共度良宵的短诗:

《整夜在玫瑰边》(All Night by þe Rose)

整夜在玫瑰边,玫瑰

我整夜躺在玫瑰畔;

我不敢偷走这朵玫瑰,

但我摘下了这朵花。

【《玫瑰传奇》插图,大英图书馆哈雷手稿,MS Harley 4423, fol. 39】

这首诗中的情色意象十分明显,并且考虑到古法语罗曼司《玫瑰传奇》(Roman de la Rose)及其中古英语译本(其中之一出自乔叟之手)在中世纪后期英国的盛行,我们几乎可以断言,《整夜在玫瑰边》的成年读者不会对其中的性隐射感到陌生,而该诗歌的核心意象也在现代英语“deflower”一词中保留下来。《我有一个妹子》则不同。如果说《妹子》的匿名诗人写作时心中有明确的谜底(事实未必如此),那么他/她给我们留下的唯一确凿的文本线索,就是“我”收到的信物无一不是有悖普通认知经验的“反自然之物”。要知道,这类反自然之物在中世纪拉丁语和俗语文学中可谓层出不穷,甚至构成一个事事违背常理的“颠倒的世界”,比如《布兰诗歌》(CarminaBurana)中说话的牛群、在车后拉车的公牛、对换位置的柱头和柱基,或克雷蒂昂•德•特洛瓦(Chrétien de Troyes)在《骑士克利杰》(Cligès)中描写的追猎狗的兔子、捕猎海獭的鱼、追杀狼的羊等。有时,这样一个充满颠倒事物的世界被称作“可卡涅”(Cockaigne),更多时候它并没有名字,然而整个中世纪最为密集地充斥着这些反常之物的地方要数各种彩绘手抄本留白处的页缘画(marginalia)了——埃柯(Umberto Eco)在《玫瑰的名字》(Il nomadellarosa)中借(以博尔赫斯为原型的)盲图书馆长佐治之口,为我们提供了一段最生动的描绘:

“啊,是的,”那老者嘲弄地说,却未露出笑容,“任何影像都可激发美德,只要是创造的杰作变成了笑柄。上帝的话语也被画成驴子弹竖琴,猫头鹰用盾牌犁田,牛自己套上轭去耕作,河流由下游往上游流,海洋着了火,野狼变成了隐士!带着牛去猎野兔,叫猫头鹰教你文法,让狗去咬跳蚤,独眼的防卫哑巴,哑巴讨饭,蚂蚁生小牛,烤鸡飞上天,屋顶长蛋糕,鹦鹉上修辞课,母鸡使公鸡受胎,牛车拉着牛走,狗睡在床上,所有的动物都头着地脚悬空地行走!这些胡言乱语的目的是什么?和上帝所创造的完全相反的世界,却借口要教导神圣的概念!”(埃柯,2001, 68)

【《拉特鲁诗篇集》页缘画之一,现藏大英图书馆】

埃柯这段文字几乎是对制作于14世纪英国的《拉特鲁诗篇集》( Luttrell Psalter,现藏大英图书馆,Additional MS 42130)中那些美妙绝伦却又荒诞不经的页缘画的文字写真,而《玫瑰的名字》中绘制被“老者”抨击为亵神的手抄本的绘经师阿德尔莫恰恰是在英国接受了手艺训练(引文中对话发生时他已惨遭杀害)——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反常之物”是英国手抄本的特产,只是那些颠倒自然法则的生物在《拉特鲁诗篇集》的页边、在该抄本赞助人乔弗里拉特鲁(Geoffery Luttrell)所委托的绘经师的生花妙笔下是如此栩栩如生,你几乎要以为这才是万事万物的正常情态。《我有一个妹子》中无核的樱桃、无骨的鸽子和无刺的玫瑰很容易就可以在无数与《拉特鲁诗篇集》趣味相似的中世纪抄本中找到一席之地,或许也像对那些页缘画的普遍的(并非准确且绝非唯一的)看法一样,《妹子》中这一系列谜面可以仅仅为其审美价值而存在,主要的旨趣在于提供诗艺和修辞上的愉悦。或者它们可被看作上文提及的“可卡涅”王国中——中世纪文学中充斥着描绘“可卡涅”王国颠倒诸物事的饮酒歌和故事讽喻诗(fabliau),我们几乎可以统称之为“可卡涅文学”(参见埃柯《传奇土地之书》第10章)——可口又唾手即得(往往会自动飞到老饕们嘴边)的动物和植物,无需去骨去核去刺的麻烦就可以被享受,暗中讽刺如“可卡涅”王国好吃懒做的居民般希望不劳而获的“我”,这首谜语诗因此也变成了一首自嘲诗。樱桃还是樱桃花时可以无核,鸽子还是鸽子蛋时可以无骨,玫瑰还是种子时可以无刺,少女心满意足时可以无渴求——但那样的话,“我”得到的也就不再是樱桃、鸽子、玫瑰和一个思恋成疾的爱人。依照这种自嘲式的解读,在诗中所表现的单方面的“爱情信物”传递仪式的结尾,“我”实际上一无所获,两手空空,整首诗成为了一种内省式文本。

【翁贝托.埃柯《传奇土地之书》Alastair McEwen英译】

你或许也已经看出我的窘迫:上文尝试提出的任何一种阐释都无法顾全这首诗前半部分“谜面”及其后半部分给出的(极可能是虚假的)“谜底”的每一个细节,我们享受在迷宫中跟随阿里阿德涅的线团探险,最后却惊恐地发现迷宫深处空空如也,没有米诺牛,连一个标记“中心”的地标都没有。好在诗歌的迷宫从来不会杀人,却向每一个心甘情愿迷失其中、且迷失得足够深的人保证了一个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我为这首诗提出的最后一种解读可能,是将它看作一首朗朗上口、音大于义、“鹅妈妈”式的“废话诗”来读。是的,就是17世纪起英国儿童的睡前噩梦或糖丸《鹅妈妈童谣》(Old Mother Goose’ Rhymes)、爱德华•李尔《胡诌诗集》(Book of Nonsense)、刘易斯•卡罗尔《胡言乱语》(Jabberwocky)及其两本“爱丽丝之书”中类似的短诗……以及众多其他英语文学作品所包含的那种迷人又危险,让人莫名其妙却又欲罢不能的“无稽”(nonsense)元素。它们并非儿童文学的特权,且永远读起来言浅意深,不妨再举一个《冰与火之歌》中的例子,斯坦尼斯•拜拉席恩患有灰鳞病而被隔绝的女儿希琳公主经常独自哼唱的那首歌谣《大海深处,夏日永驻》(It’s Always Summer under the Sea):

大海深处,夏日永驻

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鸟儿有鳞,鱼儿插翅

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雨是干的,雪花上飘

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石头开裂,泉水焚烧

影子前来跳舞,我的爵爷

影子前来嬉戏

影子前来跳舞,我的爵爷

影子已来此地长住……

【参考文献】

Boklund-Lagopoulou, Karin. “I Have a Yong Suster”: Popular Song and the Middle English Lyric.

Dublin: Four Courts Press, 2002.

Eco, Umberto. The Book of Legendary Lands. Trans. Alastair McEwen. London: MacLehose P, 2013.

Hirsh, John. Ed. Medieval Lyrics: Middle English Lyrics, Ballads and Carols.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5.

McLean, Teresa. Medieval English Gardens. New York: Dover, 2014.

安伯托•埃柯:《玫瑰的名字》,谢瑶玲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01年。■

一键分享

About

都柏林大学英语系中世纪文学博士,现任教于复旦大学英文系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