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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的人生,革命者命运、主义和心灵

电视连续剧《风筝》在中国大陆热播,也在网上引发热议,收看盛况从京沪等地的公交地铁上也可发现。大清早,不顾车厢外隆隆辘辘的轮声,许多素不相识的上班族像熟人那样聚首,急不可耐交流前晚追剧的心得,或津津有味询问漏看的情节。此番景象可跟史上知名的文学花絮媲美,即当年伦敦及顿河往返渡轮上萍水相逢的工薪人士,也隔着船舷讨论和追问狄更斯与萧洛霍夫连载小说的新发展。看来,无论在什么历史年代和社会制度下,人们留意历史风云的同时,更关注现实命运与自身心灵,而小说与戏剧作为聚焦工具,向来就在抢夺史学与哲学的风头,其水晶球一般的文学论述,既引人入胜也一目了然,因而广受欢迎。

国共谍战电视剧《风筝》惹争议

《风筝》表现国民党和共产党数十年间隐蔽战线的较量,加之谍战戏本身的丰富、惊险与离奇,观众连呼过瘾自不必赘言。《风筝》男一号郑耀先的饰演者柳云龙、女一号韩冰的饰演者罗海琼,也以令人过目不忘、清新亮丽的形象,吸引着电视机前人们忘情追剧。另外,该剧分为四十六集的公映版与五十一集的送审版,分别在电视台与互联网上播放,不少人重复观看及互作比较,引来精彩多样的评论,激发更多观众好奇与互动。可见着眼收视率的《风筝》,竞争手法也棋高一招。

一般说来,谍对谍隐蔽战线的真实情况极少为局外人所知,有些精致细节更早已彻底消失。但是,谍战剧悬念迭出,从来是观众为之心醉神迷的魔咒,不愁博不到眼球。《风筝》的精彩之处是不卖关子,主人公郑耀先从登场起就亮出自己的底牌,他是军统六哥,外号鬼子六,是人见人怕的杀人魔王,而真实身分是三十年代就加入中共的资深党员。但是,因身份的唯一证明人死于敌手,从逻辑上说,郑耀先只能扛着臭不可闻的公开身份终其一生,深海鱼般地孤独无助。然而,在极其艰困而无比尴尬的境遇中,代号为风筝的红色特工、中共党员郑耀先不忘初心,不仅顽强地活下来,更为早年的革命信仰,忠诚地奉献自己的一切。他苦闷的人生追求何为?岂止是无私?更是无愧

《风筝》中与男主角演对手戏的韩冰,是国民党人和军统女特务,也于三十年代就潜伏于中共内部。她同样是一个不忘初心、为信仰奉献自己一切的人,而且在历练、计谋与勇气等方面都不输郑耀先。二人最大的不同点是,代号为影子的韩冰虽是军统长官戴笠亲自布置的死子,但她并不孤独,相反从延安年代到改革开放新时期,在其漫长的特工生涯中,一直都在巧妙而成功地将绝密情报送至上级,而她周围的得力助手是谁,大多数追剧观众都没发现或猜出。只有格外细心的观剧者才觉察,韩冰延安年代就在中共内部讲授外国军事史,又是才貌秉备、文武双全的长征女干部,但直至七十年代末退休,仅官拜科长。究竟什么原因?被怀疑和不受重用是也。始终进入不了中共高层,这也是韩冰无从查证实郑耀先是否风筝的根本原因。

与此同时,郑耀先受困于身份问题而不能进入中共体制,因而也无法实现查证韩冰是否就是深藏的国民党特工影子。这样一来,郑、韩最大共同点浮现了:他们都置身于逆水行舟般的艰难境遇,都在为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而努力奋斗。弹指一挥间,竟是近半个世纪!其间殚精竭虑又一筹莫展,这是多么痛苦的生命煎熬!

前苏联谍战电影《第四十一》

郑耀先与韩冰简直就是品行与性格上的同貌人,同性相斥,二人相处想必冰炭同炉。清高自傲的郑、韩作为俊男美女,在广受艳羡的反作用下,二人又早早一见钟情,但不能言说,只可以心相许,异性相吸的规律同时也残酷地戏弄他们。韩冰不止一次地自嘲称,从事他们这一行,个人情感实属多余,而在特工字典里更是失败灾难甚至灭亡的同义词。然而,韩冰主动对长年追杀的猎物郑耀先暗生好感,从敌视到怀疑,再由怀疑到仰慕,最终告白爱情,希望共度余生,你要好好活着,别让我当寡妇。谦卑至极的示爱出自顶级特工韩冰之口,大可证明爱神比战神和死神更强大。

当然,在坠入爱河的韩冰心目中,郑耀先必须是自己人。怎么能不是呢?他们同为国民党军统特务,而非与之勾心斗角、缠斗不已的国民党中统。然而,这对惺惺相惜的谍界高手、相濡以沐的苦命鸳鸯,终于水落石出,迎来谜底揭晓的一刻:郑耀先竟然不是自己人,连中统也不是,而是地地道道的共产党人,更偏偏是韩冰苦苦追踪及追杀半个世纪的风筝。这一败迹何等辛辣而讽刺!

对年龄略长、阅历较深的大陆观众来说,《风筝》的吸引力并不是故事梗概的跌宕、桥段情节的惊险,而是该剧对国共资深特工内心世界的挖掘与探寻。有经验的追剧者已看出,郑、韩二人都是理想主义者、精英主义者,还是自信满满、自尊心极强的专业人士。他们这些不可动摇、完美无瑕的性格特质,跟一些国共党人本质中的愚昧、粗暴与刚烈形成巨大反差。比如,郑耀先冒着生命危险,甚至违反特工纪律,向袁农等中共人士报警,却遭到无理轻视甚至刻骨蔑视,从而令山城地下党招致一场透彻的灭顶之灾。用当下戏言形容,面对神一样的对手与猪一样的队友,郑耀先唯有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和无言以对。韩冰也向昏招频出的上峰道出内心的无奈与悲怆,党国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的是四万万同胞。应该说,郑耀先和韩冰都是死磕主义血碑的悲剧人物。

郑耀先与韩冰身上的党性执着人性挣扎,被七零后演员柳云龙和罗海琼演绎得淋漓尽致,对郑、韩心灵深处信仰、主义和伦理分寸感上的拿捏,柳、罗二位艺术家又把握得恰如其分。这一些也是《风筝》全剧最精彩的大戏。不过,《风筝》的瑕疵也让过来人观众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剧中人的众多对白充斥了大陆九零年后才出现的话语,比如,不按理出牌有猫腻叽叽歪歪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黑色幽默到位等。而国家富强和人民幸福是我们奋斗的目标,是中国近年才流行的政治口号。编导分明忘了,长至四、五十集的《风筝》,时间跨度只能是三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人物台词倘若出现混乱,全剧时空感被颠复则不在话下,这是难以原谅的缺失。

李安执导的《色戒》

是否政治正确?围绕《风筝》也引发了争议。有人严重质疑郑耀先与韩冰之间的关系,认为价值观相左者不能产生恋情。其实,我们大可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莎士比亚讲过两大敌对家族少男少女罗米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中国《白蛇传》更描述过魔界人间的通婚传说,苏联《第四十一》也表现过荒岛上白军俊男与红军美女的阶级融合,更不要说前些年风靡全球的华语片《色戒》展示过敌伪高官与抗日特工的灵欲交流。

即使离开文艺领域,避谈万古不移的男欢女爱,敌对立场的融解也有案可查。回望历史,侵华日军曾厚葬坚拒投降、凛然赴死的中国将军张自忠,并号召部队学习其宁死不屈的烈士精神。欧洲战场上,敌对的德英战机飞行员曾互投花圈,向阵亡的优异对手致哀。更不能不提,中共领袖、红色特工鼻祖周恩来,公开表示过国民党元老、中统创始人陈立夫是值得尊敬的敌人。一九七六年元月周恩来离世,海峡对岸的国民党发表社论表示悼念,称台湾方面反对的是中共制度,而不是个人,中国大陆《参考消息》及时转载了这一言论。这就不能不想到,既然敌国军人互表敬意都算不得破天荒,在血浓于水本是同根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民族大义的呼召下,国共两党、海峡两岸岂可割席绝交?又何以告慰红蓝特工郑耀先与韩冰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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