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人物现场

《四季书评》读书访问:李漫

(李漫:清华大学博士,比利时根特大学博士后、助理教授,现为达伽马欧洲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1. 最近,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最近,其实也不是很近的最近,我终于读完了闻名已久,却一直未曾读过的《La disparition》。这本书是乔治·佩雷克一部非常具有先锋意义和实验性的小说。就我所知,目前这本书还没有汉译本。我久闻其名,并且也买过一本法文原版的旧书,却一直没有读,主要是阅读法文原版还是有些吃力,需要不断地查字典,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前段时间一位朋友借给我一本苏格兰裔诗人、小说家Gilbert Adair的英译本,于是我就花了不到两周的业余时间读完了它。英文译名是《A Void》,和法文原名略有差异,原名的中文名直译应该是《消失》,英文的汉译大概可以翻作《空》。日本的塩塚秀一郎先生在2010年将之翻译为日文,名为《煙滅》,看起来似乎更符合汉字文化的审美。

这本书让我觉得耳目一新的原因,主要在于作者对文本形式多维度的创新和探索。这本书从内容来看应该是介于悬疑小说与惊悚小说之间。情节并不复杂,描述了一个叫Anton Vowl的人失踪之后,警察开始调查他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却搞错了线索。于是紧接着又发生了第二起失踪案。和Anto Vowl的失踪一样,这两起失踪案都显得非常神秘而难以理解。失踪者的亲友便聚集起来,试图一起解开谜团,但他们聚在一起不仅没有能够按照线索找到答案,反而却让每个参与者感到可怕的危险在逼近他们。果然又有人失踪了。这篇小说很难说有一个结局,因为结局是无解的。

该书人人皆知的一个特异之处就是,在法文原版中通篇不用字母“e”,英译版也做到了这一点。这听上去就非常有难度,但实际上真正做起来比想像中更加困难。尤其是在像法文英文这类使用拉丁字母的语言中,e的地位极其重要,它不仅是最重要的元音,并且在最基础、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中也是最重要的构成要素。比如法语的de,le,相当于英语的of和the,就各有一个e。甚至作者的名字Georges Perec中也有四个e字母。因此,实际上没有e字母的法语,是严重丧失了功能性的。就好比中文写作中不让使用带有点或撇的字,这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佩雷克用了各种方法来避免e的出现,最主要是用省音撇“’”,以及尽量用不含e字母的单词,空格,等等。我在阅读过程中,就时时想着能挑出一个e来,不过读着读着就忘了,想起来时,就前后翻翻,好像确实没发现有e字母。我知道佩雷克后来还写过一本《Les Revenentes》,也就是《重现》。这本书与《La disparition》恰恰相反,全书只使用e元音,而没有出现a、i、o、u中的任何一个。这本书我还没读过,实在难以想像,怎么能够完成。有空一定找来读一读。

在没读这本《La disparition》之前,我当然就已经知道这本书不含“e”的写作方式,但是那时我带有某种偏见,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哗众取宠的噱头。但看完书之后,我又认真读了译者序和一些评论家的批评,才似乎明白了佩雷克耗费绝大心力写这部书的意义所在。缺失了“e”的写作,无疑是要付出艰辛努力的,但为什么要让e消失呢?因为在法语中,“没有e”,就是“sans e”,听起来就像“sans eux”,“没有他们”。他们是谁?或许是佩雷克的父母。佩雷克是波兰裔的犹太人,他的父母亲都死于二战期间,父亲死于战场,母亲死于集中营。没有他们,就意味着他的人生缺失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他只能挣扎,努力,与残缺的生命隐痛斗争。e作为一个符号缺失了,但没有e的语言仍必须表达,没有eux的人生也只能向前。于是有了这本小说。

这本书内容有趣而有深刻的隐秘意义,其形式又采用了多种复杂的文字游戏,因而阅读过程其实也是一种挑战,既像猜谜也像智力游戏。

2. 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The Manchu Way: The Eight Banners and Ethnic Ident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这本书名气不小,内容也颇丰富,不过我读完觉得略有失望。其优点与缺点一样明显。概念和问题意识有明显借用人类学的影子,并非如坊间所论创见独出。欧立德通过强调女真人文化上的民族性以及政治安排上的八旗制度,来标举满族性(Manchuness),以示对清史研究“汉化”倾向的批判。只是,他将等级制的八旗制度作为区隔满汉并保护满族性的重要制度提出,却未能合理地梳理八旗制度衰落以及实际上的满汉同化事实及其原因。在我看来,本书并未能客观地展现出满族统治者是如何处理中原性与满族性的关系,而更像是为了反对过去“汉化”的清史研究,在已经有了理论预设之后再去寻找支持自己理论的历史依据而进行的研究和书写。因此,尽管书中不乏精彩之处,如对满族性的刻画,八旗制度与满族性的依存关系等等,但总体来说,缺乏足够的理论说服力。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我一般会同时读好几本书,不同的时间段读不同的书。因此很难说现在读的是哪本书,不过如果要说一直在读的,那就是岳麓书社出版的《魏源全集》二十册。之前已经看过不少单行本,比如圣武记、海国图志、书古微、老子本义等等,还有中华书局出过的《魏源集》。但岳麓书社出的全集,比较全面,除去那些我已经读过的其他魏源著作,就不需要自己再一一寻找了。阅读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我目前做的研究项目即是以魏源为代表的清中晚期思想;其二是我对处于大变革时代的中国学人如何思考变局比较感兴趣,而魏源所处的时代是很有意思的时代,中华文明处于显然的衰落期,但面对西方强敌,那一代学者还并没有丧失文化自信,因此他们对大变局时代的回应,对我来说就显得别有意味。这二十册读了已有三年,已全部读过一遍,但有些重要的书仍需精读数遍。

4. 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我读书一般没什么计划性,看到什么好书都愿意读一读。如果说新出版的书,我还没读过但很想读的,大概有两本。一本是哈佛教授Steven Levitsky 和Daniel Ziblatt所写的《How Democracies Die》,另一本是著名的音乐剧作曲家安德鲁·劳埃德·韦伯(Andrew Lloyd Webber)的回忆录《Unmasked》。这两本书应该是今年年初刚刚新鲜出炉的,我还没来得及去买。 第一本我想读的原因是,西方民主制度在新世纪出现颓势,而强人政治的回潮势不可挡,我想知道美国学者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不过仅从书名来看,他们是很不乐观的,但一定指出了他们所理解的为什么,因此我想读一读。 第二本书的作者韦伯先生鼎鼎大名,别的不说,他在百老汇长盛不衰的作品“猫(Cats)”、“歌剧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艾薇塔(Evita)”就足以让他在音乐史上留下浓墨一笔。他曲折的人生,成功与失落,都让我很好奇他的回忆录里会有怎样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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