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印度左翼思想的简明书单

漱溟曾说,印度是人类文化中的早熟文化,文化进程过于奇怪,未老先衰。这本是外行呓语,但被很多人尊为不易之论。故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只有印度学而没有印度研究,即书斋里的印度学学者们只是研究失传已逾千年的古印度文字和佛经,完全不知道今日印度换了谁来做主,也不知道今日印度已无处可见佛教踪迹。

中国人对这几百年的印度所知甚少,甚至也没有多大兴趣。而西方与印度的交往不断,对印度的认识十分深入。所以中国人不但在西学方面无法与西方人相比,在对印度等世界其他区域的认识了解上,也远不能与西方人相比,差距太大。

要弥补这个差距,需要从多个方向入手。印度十几亿人口,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等各个方面都有独到之处,而且印度幅员辽阔,不同地区的文化大有不同,需要挑选一些切入口。笔者看来,后殖民主义或者庶民研究,就是进入印度思想的一个不错切入口。因为印度数百年来先是被穆斯林殖民,再被英国人殖民,殖民痕迹极深。而印度的传统思想一直被殖民文化压抑,暗中涌动。

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兴起的后殖民主义的研究思潮,既是印度(包括海外印度裔)学者对自身文化与历史的反思,也参与到与西方文化的对话之中。熟悉西方思想的中国学者阅读这些著作,则既增加了对印度本身的知识,也增加了认识印度学者如何看待西方文化这一全新视角。

1.斯皮瓦克《后殖民理性批判:正在消失的当下历史》,译林出版社

在当年的庶民研究学派中,斯皮瓦克绝对是一个异类。她虽出生于印度,但很早就留学美国,成了保罗.德曼的学生,又因为把德里达的思想引入美国学界而出名。她的主要位置是在西方学界,这点确信无疑。而她又写出了一篇极为犀利的“庶民能否说话”,挑战当时的印度同行,认为他们对殖民权力的挑战并不彻底。这篇文章流传极为广泛,其中一个修订版收入译林出版的这本《后殖民理性批判》中。

斯皮瓦克文风雄辩,毕竟离开印度已久,虽然在文字上为庶民发言,但在内容上距离庶民甚远。仔细读来,她要求与西方理论对话、将印度文化引入西方语境的诉求,远远超过对印度本土的关怀,她对印度传统的认识也不够深刻。作为一个解构主义理论家,她本无义务为印度自身提供什么建构性资源,但她执着于不断提供解构资源,最终成为另一种西方理论的代言人。最近传来新闻,斯皮瓦克接受云南师范大学的邀请,担任某一带一路研究机构的院长,从解构理论到解构庶民理论,再到担任一个殖民主义色彩浓厚的挂名院长,斯皮瓦克的经历很值得我们反思。

2.查特吉《民族主义思想与殖民地世界:一种衍生的话语》,译林出版社

查特吉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孟加拉地区的思想家。从姓氏就知道他的高贵出身,他的典型的孟加拉式聪明才智,使得他在西方和印度本土都能如鱼得水。这本《民族主义思想与殖民地世界》是他80年代的成名作,主题也是典型的以印度本土思想反思民族主义和印度独立历程的政治学研究。后来这类著作颇多,但查特吉这本书是其中最成功的一本。

查特吉有一半时间生活在西方,一半时间生活在印度,这相互对立的两种环境,对他而言同等重要。他对印度传统极为熟悉,自小生活在这个环境中。同时,他受过极好的教育,对西方理论也同样熟稔。他多年来一直在这两种话语之中写作和生活,研究中可以灵活变换立场,令人耳目一新。查特吉很实在地给西方学界提供了大量印度资源,因为西方人也清楚,他的一脚站在印度,一脚站在西方,都很稳当,是一个靠得住的进入印度语境的入口。

3.南迪《贴身的损友》,人民出版社

接下来要推荐阿希斯.南迪。与查特吉相比,南迪要更印度化。他们同是孟加拉文化传统熏陶出来的顶尖思想家,查特吉选择在两处轮流跑,而南迪则选择了留在印度,不去西方大学任教。南迪当然也与查特吉一样熟悉西方理论,但他不屑凑过去与西方对话,而就在印度做自己的心理学和电影分析。

印度语境与西方截然不同,关心自身、关心印度读者,就可以少写很多废话,专心讨论印度人才能体会的一些微妙的东西。所以南迪看起来比查特吉更刻薄,更狡黠,主要因为他们面对的对象并不相同。应该说,南迪面对的印度读者更难对付,阅读和体会南迪的思想,恐怕也需要更高一些的智力。

4.《少数人的恐惧》,商务印书馆

列举了三位“印度化”程度不同的印度思想家之后,还是想推荐一本包含了诸多不同作者名篇、有助于读者快速建立起关于印度思想尤其庶民研究思想的著作,就是这本《少数人的恐惧》。这本书介绍了拉纳吉特.古哈作为精神领袖组织建立“庶民研究”学派的过程,也收录了不少庶民研究的名篇。查特吉为其作序,而斯皮瓦克的“庶民能否说话”因为已被收入很多书,故而这本书没有将其纳入。

古哈的研究很有特色,旗帜鲜明地表明了庶民研究的立场。其他几人如阿明、阿帕杜莱等都是这个学派的大将,与上述的斯皮瓦克、查特吉、南迪等人的著作汇总起来,就能对这一路左翼印度思想有个全景式的理解。

5.《从西天到中土:印度新思潮读本系列》

这一套书有八种,每种都是一位印度思想家的文集。最初它是为2010年上海当代艺术双年展上的“中印对话”所编印,后来重版过一次。这套书都很薄,只收每位思想家有特点的三、四篇文章,中英对照,简洁清晰。很多人都是读了这套书之后,开始对印度思想产生兴趣。但每本书终究太薄,无法全面体现一位作者的思想。同时,大多数文章都是探讨印度具体问题,并且涉及很多当代艺术的问题,缺乏详细注释,初学者可能不解其意。

但这套书仍然非常重要,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有效名单,与前述庶民研究学派有所重叠,又不完全相同。而且这些文章往往联系现实,对于想探究当前印度思想的读者更有参考价值。对已经熟悉上述几本书的读者而言,这八册书又是一次开拓眼界的机会。

当然本文所述几本书,并不能涵盖印度政治社会的方方面面,甚至无法填满左中右的政治光谱。但是这几本书能体现出庶民研究这个印度本土学派的思想方法,这个学派正是对西方与印度上百年的政治压迫的反思继承上,有一批学兼西印的学者所创立的。从这个角度看,它也许是我们进入印度思想的一个比较可靠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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