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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魁夷,代山川立言

本风景画家东山魁夷的艺术回忆录《与风景对话》,是一部饱蕴东方美学思想的好书。我第一眼看见这本书,便被书名吸引住了。翻开第一章《风景开眼》,读到这样的文字——“将孤独的自我置身于大自然中,让它在思想上获得解放、净化,变得活跃起来,找出大自然变化中显现的生之证明吧”,顿如铁砂附着磁石般,不忍掩卷。

说来惭愧,在这之前,我对东山魁夷一无所知。但不要紧,从这一刻起,我已认识了一个深明美的内蕴,深得艺术真传的日本画家。对东方传统美学精髓稍有认识的人,相信一看到《与风景对话》这个书名,都会一下子感受到其中蕴涵的深意,而且都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颗有悟性的心灵。这句话使我一下子想到中国大画家石涛的名言“代山川立言”。有这种悟性的艺术家,自然深谙艺术意境的真谛。

我很久不读散文了,不是不想读,而是过往读到太多伪艺术的所谓美文、散文,败了味口。在当今的中国,一说到散文,人人都晓得胡诌一句“形散而神不散”,可是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散文的品质,懂得真与诚的本义?散文变成了假话、大话、空话的堆填区,变成了“名人”、“雅士”自我炫耀、自我卖弄的文类,或成为粉饰太平的宣传品,成了应景文章的代名词……有几个人真正表逹出对生命的感悟?

在东山魁夷的《与风景对话》这本书中,我领略到了一个东瀛艺术家的真诚,也更深一层地领会到东方艺术的神韵之所在。我长久以来渴望读到的,就是这类明心见性的书。

东山魁夷的美文不同于我们常常读到的散文,严格来说,它是画家本人的艺术札记,如川端康成所说,“是他的心灵的遨游,也是对作品的自我解说”。但这不是一般的图解,而是诗与思的留言,是一部感情丰沛的心灵史。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读到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超凡脱俗的心灵品质。

东山魁夷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有自觉的艺术使命,他常常在自问“我自身是甚么呢?日本的美究竟是甚么呢?”正是基于这种自觉,才有了这部书。在第六章《东与西》中,他说,“通过一个日本画家的独白,来探索所谓的日本的美是甚么,这就是《与风景对话》的主题”。他还表明写这本书的意义就是“探索日本的美的路程、我的经历和乡愁的世界……尽可能只通过我的心、我的眼睛来叙述”。

通过“我的心、我的眼睛”来叙述,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话。只有真正懂艺术本义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在中国的传统美学中,有所谓“澄怀观道”、“迁想妙得”的说法,意思就是以“心镜”去观照世间万物,以“诗心”去映射天地自然。我们的许多“作家”、“艺术家”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只懂得用一双俗眼看世界,以世俗的尺度为标准看待万物,不曾真正明心见性。诗者天地心,只有摆脱俗世羁绊、超然物外,具有独立精神的诗人、艺术家,才可能用“我的心、我的眼睛”来叙述。

通读全书,我们不难发现,东山魁夷追寻“日本美”的苦心,以及他们“澄怀观道”的禅性。他说,“画家是无言的,他应该而且只有通过绘画作品来发言,我还认为比起思考来,画家更需要的是感受……光凭感性是不能够深入挖掘自己的艺术世界的,以我的情况来说,写就是更深的思考。”

东山魁夷曾经游学欧洲,对东西方的艺术精神都有深刻的理解。事实上,我在读这本书时,也常常不期然地联想到我们的一代美学宗师宗白华所写的《美学散步》,并深深感受到中日艺术有一脉相承的关系。在第八章《东与西》中,东山魁夷对东西方艺术观作了比较,同时对中日美学的传承与差异也作了阐发。

在谈到东西方的艺术观时,东山魁夷引用了芭蕉的一句话“静观万物皆能自得”,认为“静观”是站在深入理解人的观点上,“所谓‘静’的意义,恐怕就是撇开个人的利害得失,虚心地观察这样一种精神吧。这种时候,人才能感受万物拥有各自的生命,各自在天地间自然地存在,对象和自己之间在更深层次上紧密地联系着,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愉悦”。读到这里,我们很自然会联想到庄子,至少我深深感受到这是庄子“虚静”观在东瀛的现代回响。原来,我们有一颗共同的诗心,怎能不产生“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东山魁夷承认∶“日本自古以来接受了许多中国的影响。芭蕉这句话,也出自中国的诗句。在精神思索之深刻方面,中国有胜于或不亚于西方的东西”。“在中国,老子的‘道’家哲学,即宇宙万物的深处潜藏着万事万物的根源,其形状是难以捕捉的‘无’,其作用是‘无为’。庄子则是站在彻底的自然主义立场,认为世俗的一切都是无价值的,甚至连生死也只不过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应该超越人生,逍遥在大自然中。禅宗大约从六世纪兴盛起来,加深了对自然现象的思索。于是,这种表现人的内心的真正自我,这种‘万念净虑的自我’的‘山水’,就成为宋、元名画的深远的艺术风格”。作为一个日本艺术家,对中国的艺术精神有如此深厚的理解和认识,是不是该引起我们的自省?试问,我们自己对传统美学的理解有多少?

东山魁夷在书中对日本艺术与中国艺术也作了比较,并指出有许多不同。东山认为由于日本是个岛国,拥有一个温和湿润自然环境以及这种历史的民族的爱好,具有与大陆国家相异的东西,“它亲近大自然,热爱纤细的情绪,在洗练的感觉方面也是可类比的”。“日本人所谓的‘自然’与其说是与中国古代那种深刻的精神相似,不如说是采取了感觉上对自然亲近的态度”。“日本的风景画具有西方或中国所没有的特征,那就是不以开阔的视野捕捉风景,相当多的情况是以自然的一角作为题材。这叫做花鸟式的风景吧。不是由远景、中景、近景组合,而是仅仅采用近景画成特殊的构图。可以说,具有较浓的装饰性感觉。这也是日本人对大自然的爱的象征吧,他们从一株野草也可以看到大自然的生命。敏感地掌握自然的微妙之处,是日本人独有的,这恐怕与日本人纤细的性格有关吧。”东山也认识到日本人的性格欠缺深刻的彻底,在第十六章中,他便认为日本人的民族性的色彩感、洗练的纤细的感受性是优秀的,然而,欠缺对形式的严格性的感觉,以及对魄力这种东西的感受。

我之所以服膺于东山魁夷,就在于他深明艺术的真谛,具有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具有的独立品格。在书中,处处闪烁着作者的禅性光辉。他周游日本的山山水水,作旅行写生,用心去体悟日本大自然的微妙变化。他说∶“作为画家要真正创造出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持有一种朴实而坚定的态度”。他不是一个追名逐利的画家,深知荣誉与幸运会令我们迷失最重要的东西。他说,“艺术有无止境的可能性,可以根据各个人的性格去发挥。可能也有这样的艺术家,由于获得社会上人们的掌声和荣誉,会燃烧起更强烈的激情,更辉煌地驰名于天下。但是,不知有多少人也因此而丧失了光辉。”他又说,“我不具备鬼才之类的素质和资格,也不是所谓巨擘的身份。我觉得既然是个画家,是不是鬼才或者巨擘,应该置之度外,也许我的存在是属于它之外的形影单薄者。”好一个“形影单薄者”,相对于那些热衷于奖项、功名,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鬼才”、“怪才”、“巨擘”们,他更值得我们敬佩,虽然他只是朝着“平静而细腻的、发挥内省性特质的方向走下去”,“走自己的道路”。但也正是这一个“形影单薄者”,“带着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内心的心情,描绘了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倾泻下来的小小急流”。他还说,“我自己的心决定了我的画的形式,也许是我的心经常在旅行的缘故;也许是我想更深层地回归东方、回归日本的缘故”,“通过一幅幅作品凝视我的内心,沿着这种心理活动不断追寻下去。”

读着这本书,我常常像在同一个道行高深的智者在对话,我阅读着他的灵魂,也在自省自己的心灵。有这样的智者同行,你的内心会很平静、很平和,不管遇到多么险恶的风浪都无所畏惧;不管走多么寂寥的道路,都不会感到寂寞;对于许多俗世的利害得失,都会放得很开很开。

东山魁夷还是一个旅行者,但不是一般的观光客,而是一个用心去拥抱自然山川的浪游者,精神的漫游者。他自认是一个没有拥有真正故乡的人,他旅行是为了“自由自在地随意感受和体味”;他把京都当作心灵的故乡,从中吸吮取之不尽的泉水,以解干渴。他感慨地说,“旅行者可能是通过其经历和乡愁这种不同的方向的精神作用,不断地规定他所走的道路吧。可以说,这是意志性的心在起作用,也可以说是反意志的东西。有的旅行者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经历、乡愁、归乡这种循环运动。对于凝视自己的不断旅行的人来说,很多情况下是描绘这种轨迹的。他不会整个封闭在自己的故乡、乡愁的世界里。他会不断地运动。”可见,东山魁夷是一个凝视内心的艺术家,也是一个凝视自己的旅行者。从他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东方式的精神漫游者的姿态,有着古代游侠的超然气度,也有着现代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按本雅明的话来说,他是以不合流俗的精神,游荡于社会的边缘,表现出对建制、对物化社会的藐视,于自我的放逐中保持真我个性。也许东山魁夷没有那种否定现实的批判性,但他超脱俗世羁绊的游侠精神已足以令我们汗颜。请问,汲汲于功名利禄、目光短浅的大小“才子”们,有几个能放得开你们所追逐的身外物,去展开一段心灵的旅程?

接受自然风物的召唤,用一种虚静、澄明的心去聆听自然、感悟生命,这就是东山魁夷的《与风景对话》给我们留下的启示。这本书像一面艺术家的镜子,可以让我们自省自鉴,所以,我诚意将这本书推荐给每一位热爱艺术、热爱生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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