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夕拾

别谈吴冠军了,说说齐泽克吧

十年前在南京大学听齐泽克的讲座,曾惊异于他那颗沉迷于黑暗的心。但他的表演很精彩,极具戏剧化效果,让很多人折服,还有不少人极力模仿,惟妙惟肖。记得其中有位叫吴冠军的少年人,留学海外,极为崇拜齐氏,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有齐氏的风姿。如今,这位曾经的少年已成为某著名大学的教授,最近其文还荣登《人民日报》,很多人为之瞠目,他自己却自得其意。其犬儒之风姿不让其师,戏剧化效果不下齐氏当年。然而,他们展示出来的空洞和虚无却是一致的,只是齐氏显得更高深,而此教授表现得更下流无耻。当然,某教授的下流无耻不值一提,但齐泽克的戏剧表演还是值得看一看的。

下文是十年前观看齐氏表演后写下的文字,今天再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算是重温旧剧,鞭笞今非吧。


 

泽克说他最想当的不是哲学家,而是导演。但这位没有当成导演的哲学明星并没有丢掉他的老本行,而是更进一步,变成了自编、自导和自演。只是舞台不是电影基地,而是哲学讲坛了。通过把拉康哲学的幽灵赋予有血有肉的电影,再拉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这位明星化了的哲学导演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边左右逢源,两头讨好,把趋于全球化的世界作为其表演舞台,顺风顺水,一举成名,一瞬间就变成了拉康哲学的最佳阐释者、文化批评大师、拉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最为急进的西方左派,等等,真可谓冠冕堂皇,风光无限。然而,虽然许多昏昏乎乎的“粉丝”还在为之发狂,明眼人却一语道破了这位大师的本质:“齐泽克,从天而降的第欧尼”(詹姆斯·米勒)。显然,米勒的这一定位是既誉又贬,贴切之极。对于齐泽克来说,没有比“从天而降”和“第欧根尼”这两个评价更符合他的特点了。“从天而降”意味着突然、出人意料。齐泽克出身于不受人注意的弹丸小国斯洛文尼亚,从这么个小国冒出个倍受关注的人物,着实是很突然。并且,不仅突然,更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能把拉康的晦涩和马克思的严肃,同电影的轻松和黄色笑话的有趣连接起来,谈笑风生、绘声绘色,令人笑倒。但是,笑完之后,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会马上想到一个最佳的评价:犬儒主义。是的,除了犬儒,恐怕再没有更确切的评价了,齐泽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犬儒主义者,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喧哗与骚动,但没有带来意义,看完他的书或听完他的讲座,人们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莎翁的名言:“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他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齐泽克

当然,齐泽克并不是愚人,而是愚弄人的人。他讲着愚弄人的故事,或者说,他的故事在愚弄人。齐泽克很清楚,他所讲的和他所写的都是他极度厌恶却又欲罢不能的东西。可是,那些不明就理的读者或听众却津津有味地读着或听着,因为他的东西满足了他们对黑暗的好奇,但是,在这种好奇的背后却是彻底的空洞与虚无。可怜的读者和听众们在喝下了毒汁之后还要弯腰感谢,就像主人剥削了奴隶之后,奴隶还拼命感谢主人养活了他一样。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一个秘密就昭然若揭了:为什么齐泽克那么激进地批判资本主义市场,却能受到资本主义文化市场的最大欢迎?事实上,与其批判的完全相反,齐泽克完全是资本主义市场的产物与合作者,他只是在为其做另一种宣传,一种更为隐蔽也更为必要的宣传:把黑暗的欲望带到明处,发挥它更为直接的吸引力。

在与格林·戴里的对话中,齐泽克曾真实地表明过他的心迹,他说,“真正的恐惧恰恰是你会有强烈的欲望冲动不停地写下去。我觉得这比创作停滞更加可怕。同样,克尔凯廓尔指出,人类就是一种生病的动物,一直等到自己的死亡,但真正的恐惧却是永生不死,因为永远不会有终结的时候。这也是我的恐惧,我就是停不下来写作。”显然,齐泽克的病症就是资本主义的病症,他的不能停止写作就像资本不能停止运转一样,一旦停止,他就要被资本主义雇主所抛弃了。表面看来,不能停止写作是齐泽克自己所恐惧的和所不愿意的,实际上,那正是他所喜欢和乐此不疲的,在其内心深处,他一直被一种黑暗的东西(欲望)所吸引,就像他的精神分析所表明的,他的理性知道他不能做,但是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总是在做着,并且是乐此不疲。勿庸置疑,齐泽克的写作欲望只是资本欲望的一种变体或表现形式,其在本质上是完完全全地资本主义的。因此,当他在传播他的思想时,他是在实实在在地传播资本主义精神,所以,毫不奇怪的是,齐泽克总是受到资本主义的欢迎,成为资本主义的宠儿。

看过其著作的人肯定知道,齐泽克的著作和言谈都流淌着欲望,欲望是他的永恒主题,其他的什么拉康哲学、马克思主义等等都只是他播撒欲望的工具和策略。真正说来,播撒欲望的种子才是齐泽克的真正使命。如果说弗洛伊德、拉康等人公开地为欲望正名,那么,齐泽克则是公开地为资本主义欲望正名。作为心理医生,弗洛伊德和拉康或许没有看到欲望与资本主义的本质联系,而是天真地把它看作是自然的欲望,但是,作为谙熟马克思主义的社会理论家,齐泽克肯定知道他们所说的欲望不止是自然欲望,而是被资本主义制造出来的欲望,知道资本主义是生产欲望的工厂,一旦停产,它就难以为继。

资本主义和欲望的关系非常微妙。在其初期,资本主义把欲望藏得很紧,把自己装扮成天使,以清教徒的面目面世,只为欲望开了一道口子:努力赚钱。并且,即使赚钱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而不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此一来,欲望似乎是资本主义的敌人,是它羞于启齿的东西,仿佛新教伦理恰恰是构成资本主义精神的东西。实则不然,同马克斯·韦伯或天真或虚假地把资本主义精神归之于新教伦理不同,马克思一语道破了资本主义的秘密。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毫不留情地指出,“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地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善感这些情感的神圣性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很显然,马克思挑破了资本主义非伦理或反伦理的本质。在其本质上,它是要杀死上帝的。它之所以以清教徒的面目面世,主要在于它还不够强大,没有获得统治地位,还需要用上帝的面纱遮蔽其充满欲望的身体。就此而言,资本主义在其一开始就是虚伪的。

待到资本主义发展成熟后,它就马上抛开了作为面纱的上帝,赤裸出其欲望的身体,从“上帝之死”到“人之死”,欲望被完完全全地裸露出来,它排斥一切使其感到羞耻的东西,从上帝到人,一概加以排斥,或者说,一切伦理的依附物都要被它完全排斥掉,除了维持欲望和生产欲望的机制――资本主义体制――之外,一切都属多余。在资本主义欲望排斥一切伦理依附物的过程中,那些倍受推崇的哲学家充当了其或无意或有意的代言人,尼采、福柯就是典型,同样,齐泽克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在当代,他可能是最典型和最活跃的。从欲望的发言来看,“上帝之死”和“人之死”都是欲望向伦理的宣示,或者说,宣布其对伦理的胜利。在此之后,一切伦理性的言谈都是多余的,所剩的只是欲望对伦理的嘲笑。很显然,从齐泽克对电影和黄色笑话中的欲望的阐释来看,他恰好充当了欲望嘲笑伦理的代言人。如果说拉康用晦涩的语言连接边沁与康德、萨德与康德的做法是欲望在表达自身的隐蔽冲动的话,那么齐泽克用电影和黄色笑话的表达则是更直接、更简易和更明白的了。就此而言,齐泽克明明白白地公开了欲望,或者说,毫无羞耻地公开了欲望了,再或者说,公开了欲望的无羞耻性。在其著作中,欲望是最真实的,伦理是最虚伪的,一切伦理的面纱全被扯掉,唯有欲望在欢呼。

当然,齐泽克并没有公开地称赞欲望,他反倒是在每个角落里寻找和发现欲望之后,总会不失时机地对其激烈谴责一番。乍一看,他好像是在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欲望,其实,他是在撒播资本主义所制造出来的欲望,让它进入那些非欲望统治的地盘。我们看到,齐泽克具有发现欲望的特别本领,几乎能在任何领域都能发现欲望,并且通过他所借用的电影,讲得绘声绘色、神乎其神,让你不得不相信,不能不相信。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呢?非也!齐泽克之所以能制造出这种效果,主要在于他使用了欲望催眠手法,他用虚构的电影取代了现实,或者说,他通过电影将欲望送进了现实领域。

齐泽克用电影散播欲望的手法真是非常高明。从表面上看,他是在用电影解说拉康的晦涩哲学,让它变得形象易懂,实则相反,他通过电影放大了拉康的欲望理论,把它扩展到生活的每个角落,把一种欲望的理论转换成欲望的现实。本来,人们看电影只是为了轻松娱乐,对于电影中隐蔽的欲望,或者根不是欲望而是被阐释为欲望的东西不会在意,可是经齐泽克一阐释,那些隐蔽的就变成可见的了,那些不是欲望的东西,也开始与欲望挂钩了,最后,电影中的一切都开始变成了欲望:实在的或隐喻的。看电影不再是审美性的娱乐,而是变成了寻找欲望和发现欲望的快乐,谁能在不是或没有欲望的地方发现欲望,那将是非常高明的,他将因此而洋洋得意、兴奋不已,就像发现了珍宝一样,而这正是齐泽克所要达到的效果:把最不值钱的欲望变成最为值钱的珍宝,这就是资本主义制造欲望的秘密。

很显然,齐泽克的电影理论改变了传统电影的内涵,把高雅的电影艺术变成了低俗的欲望游戏。或者说,他将低俗的欲望塞进了原本高雅的电影传统,让电影降低到低俗欲望游戏的地步。当然,把电影变成欲望游戏并不是齐泽克的根本目的,电影只是他的方法和策略,其真实的目的在于将欲望泛化,让它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染和撒播,就此而言,制造一种窥视欲望的变态心理,达到淫者见淫,那才是他的目标。正因如此,齐泽克总是不遗余力地通过电影向人们灌输欲望理论,灌输寻找欲望的方法,制造欲望心理,进行欲望催眠,如果被他吸引,将会最终陷入欲望而不能自拔。

但是,齐泽克隐藏得很紧。他一直在反对欲望,在批评资本主义,在宣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甚至在称赞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宣扬革命,从其外表上看,他似乎对欲望恨之入骨,与资本主义誓不两立,但他却又总是在寻找欲望、发现欲望、谈论欲望、制造欲望话语,用最不崇高的欲望话语谈论最为崇高的革命问题,其犬儒主义的姿态随处可见。很显然,就其用犬儒主义的方式谈论革命来说,与其说他是在赞颂革命,毋宁说他是在嘲笑革命,同样,就其用犬儒主义的方式批判资本主义来说,与其说他是在批判资本主义,还不如说他是在赞颂资本主义。

当然,齐泽克隐藏自己的手法非常高超,除了那块马克思主义的招牌之外,被他使用最多的就是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并且是其中最为晦涩和最为黑暗的真实理论。在拉康的精神分析中,最黑暗的欲望被翻转为最真实的东西,它一方面令人恐惧,一方面又充满诱惑,人们一旦意识到它,就难以避免地会落入其陷阱之中。可以想见,拉康所发现的欲望并不是自然欲望,而是一种非自然欲望,一种对欲望的欲望,一种欲望的变态形式,其实质就是资本主义的欲望。

作为一种欲望的深渊,这一资本主义的欲望极其恐怖,其诱惑力和恐怖程度绝不在女妖塞壬之下。就像塞壬的歌声一样,闻听者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她的诱惑,而一旦不能抵挡,就会被她所捕获和吞噬。这种恐怖的诱惑是不能带到明处的,就像魔鬼和地狱一样,它只应该也只能处在暗处。在晚期资本主义之前,它一直被人类文明所压制,处在人们看不到的暗处,其诱惑被控制,不能直接发挥效力。但是,随着作为抵挡虚无主义之伦理依附物的“上帝”和“人”相继被抛弃,这个最为黑暗的虚无主义幽灵得以现身出来,毫无畏惧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引诱并吞噬一切。

如果说拉康充当了欲望幽灵的引路人而被称为“地狱天使”的话,那么为欲望鸣锣开道的齐泽克就只能被称为“魔鬼的代言人”了。这个“代言人”用最大众化的电影和黄色笑话到处撒播欲望,制造诱惑,摧毁人们健康的意志力,让他们变成欲望的奴隶、魔鬼的仆从和消费主义的廉价工具,并最终被它们所掏空和吸干,成为资本主义欲望的牺牲品。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齐泽克在任何地方都毫不吝啬地兜售他的电影理论和黄色笑话,借以撒播资本主义的欲望,但是,这个“代言人”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很好的包装袋,他的这些产品不见得一路畅销,而要畅销无阻,必须找到很好的包装袋。事实上,他确实找到了,这个包装袋就是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

拉康

众所周知,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极为晦涩,不要说一般读者,就是专业人士,能很好地把握他的精神分析概念和思想的,也是极为罕见。而拉康理论的这一特点正好被齐泽克所利用,他用这个大家都难弄懂的理论包装那种大家都能弄懂的欲望,既能激起人们的好奇心,又能挑逗人们的情欲,在一种懂与不懂之间被弄得晕头转向,最终完全滑向情欲那边。不难看到,由于充分利用了最困难与最容易间的微妙对立,人们的心理总被置于彻底的不安状态,又由于最困难的东西无法或很难穿透,人们就很容易从一个极端抛向另一个极端,从最艰难的理智领域掉入最容易的欲望陷进,变成欲望的奴隶。很显然,拉康的晦涩和欲望的简易在齐泽克的著作中变成了一种制造欲望的机制,一种对欲望的欲望被制造出来。我们看到,每到此时,齐泽克的惯常说法就出现了,“哈哈,读不懂拉康,那就看电影去。”其胜利姿态和得意之情真是溢于言表。

除此之外,拉康理论的晦涩还有其他的可利用之处。它被齐泽克当作遮罩欲望的外衣。表面看来,这个外衣似乎把欲望裹得很严实,会把对拉康理论望而却步的读者拒之门外。实则不然,在齐泽克的著作中,这套外衣是最不值钱和最没有抵抗力的。除了构成他贴在自己脸庞上的学者标签之外,对读者不构成任何的阻隔。因为购买和阅读他的书的人大多不是冲着拉康的晦涩理论去的,而是冲着这个虚假理论外衣下的电影和黄色笑话去的。拉康理论的作用只是给这些电影和黄色笑话涂抹上了一层欲望的诱惑,因为他们知道,运用拉康的欲望理论,齐泽克总能在电影中找到他们意想不到的欲望,总能满足他们对黑暗欲望的好奇心。而事实上,这恰恰走上了齐泽克撒播欲望的贼船,在对欲望的窥视中落入对欲望的欲望这一可怕陷进。

行文至此,我们已经揭开了笼罩在齐泽克面庞上的马克思主义和拉康精神分析理论的面纱,其作为资本主义欲望宣传员的隐蔽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然而,近年来,齐泽克在中国大陆很是走红,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对他的电影和黄色笑话津津乐道,崇拜不已,甚至还有许多人在刻意模仿,惟妙惟俏。然而,这些可怜的年青人,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魔鬼代言人”的圈套,精神亢奋、不能自拔。每每看到这种情形,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传说中的摩洛克(Moloch),据说,它是古代腓尼基人所信奉的火神,以孩童作为其献祭品。再看看齐泽克对青年人的诱蚀,他不是正在给摩洛克收购童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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