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四季书评》读书访问:危舟

1. 最近,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最近在世贸组织的中美辩论中,美方代表提到了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故事,这是一个极佳的隐喻。我想起沃格林曾用堂吉诃德的故事来表述次级实在的概念,所以读沃格林同样可以提醒我们不要掉进颠倒黑白的兔子洞。恰好前段时间读了他的《记忆:历史与政治理论》,这本书并非专著,只是一些文章的合集,多数为正式的论文,但也包括书信,甚至沃格林本人幼年时期的记忆片段。沃格林一向只追随思考的问题前行,不太在意过往的研究成果,每当思想上有突破和转折,便再无兴趣刊印此前的作品。但《记忆》由沃格林亲自编定,文章的编排很好地体现了沃格林智识之旅的探寻轨迹。书名本身就表明其学术回顾的性质,同时也显出沃格林思想的特点。通过阅读《记忆》,可以从宏观上初步把握沃格林如何推进他的思考。

书分三编,第一编主要围绕胡塞尔的现象学展开讨论,以沃格林的笔记、与舒茨的通信和纪念文章为主体,表达了对旧有意识理论的不满。舒茨对沃格林的影响很大,从他的《象征、实在及社会》、《堂吉诃德与实在问题》这些文章的标题,都足以想见沃格林如何受益于他。他甚至间接导致沃格林放弃了政治观念史的写作,沃格林在纪念舒茨的文章中写道:“取而代之的是对意识哲学的新探究:关于对秩序的各种体验、关于这些体验在象征层面的表达、关于各种开创性建制、最后是关于意识之秩序本身”。我觉得这句话可视作沃格林对自身学术工作的总结,这一研究的推进方式刚好也体现在全书的编排上。因为第二编“体验与历史”中的文章,正是研究对秩序的体验及在象征层面的表达,而仅收录了一篇长文“何为政治实在?”的第三编就题为“意识之秩序”。

《记忆》介于“秩序与历史”系列的前三卷和后两卷之间,如果说前两编对应前三卷,第三编则预示着后两卷的内容,意味着沃格林的研究从历史哲学转向意识哲学。当政治哲学逐渐演变成对规则的探讨与命题的论证时,沃格林反其道而行之,在思想领域不断掘进,认为政治哲学的核心是意识哲学,进而提出研究人类秩序问题,就当研究意识之秩序。这是沃格林的政治新科学,不是启蒙运动以来的那种所谓科学,而是古典哲学意义上的科学。藉着《记忆》我们可以标识出沃格林的思想转折点,即从政治观念史转向研究体验与象征的历史哲学,然后再转向意识之秩序研究。这样的转变,既是沃格林智识发展的次序,也印证了他关于意识哲学与经验性的历史维度不可分离的看法,在此我们可以看到他不同于康德之处。

沃格林的作品一向以晦涩著称,加上中译本是从英译本转译,经过了两次翻译,就我个人而言,阅读起来比较吃力。不敢说自己读懂了多少,但对书中关于自然正当的辨析,常识与哲思对抗意识形态的讨论等等皆印象深刻。从友人处获悉,德文直译版已经校对完毕,期待能早日上架,有时间我大概会重读一遍,毕竟沃格林值得如此对待。

2. 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读了刘小枫的《以美为鉴》,有些失望。其实此书的主题挺难得,专门写一本书批评剑桥学派,国内大概找不到第二人。刘站在施特劳斯学派的立场,剑指激进共和主义的政治思想(除了剑桥学派的思想史写作,阿伦特也受到批评),作为学术论争本也无可厚非。可惜刘的批评稍显薄弱,且行文语带讥讽,给人刻薄有余,论证不足的印象。尤其是许多联系到中国现实的论述,过于牵强附会,在我看来完全没必要提,纯属画蛇添足。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我一般会同时读几本书,目前正在读托马斯·内格尔的《心灵和宇宙》。这是一本小册子,作者内格尔是罗尔斯的学生。此书副标题为“对唯物论的新达尔文主义自然观的诘问”,我对批评唯物论自然观比较有兴趣,这算是我阅读的原因吧。内格尔从意志、理性和价值三方面挑战了唯物主义的还原论,认为现代科学的自然主义形式无法为宇宙提供一种恰当的解释。虽然内格尔是无神论者,他并未求助宗教的解释,但质疑了占主导地位的达尔文主义,认为它已经成为遮蔽常识的意识形态。意识被解释成物理进化的扩展或复杂化,理性被解释成意识的扩展或复杂化,价值被解释成自然选择产生的有助于生存的幻觉。这些唯物论的观点都遭到内格尔有力的反驳,变得不再那么不容置疑。内格尔重在挑战自然主义的霸权,自己亦未给出替代的解释方案。他既提醒我们保持知识上的谦卑,也深信人类求知的潜能。此书译者张卜天,凭一人之力翻译了大量科学史著作,殊为难得。

 

手头在读的还有奥登文集,阅读的原因是新出了《染匠之手》,至此五卷本的奥登文集就出齐了。我以读文章为主,偶尔会读几段诗歌。虽然诗人看重自己的诗作,认为写评论文章纯为稻粱谋,但我仍偏爱此类文章。奥登说写诗是为了爱,道理简单却令人感动。“当星辰以一种我们无以回报的/激情燃烧着,我们怎能心安理得?/倘若爱不可能有对等/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与写下这样诗句的人相比,前段时间离世的那位“只爱一点点”的李敖显得何其浅薄。

还有一本《褥子团契》,是按照教会的要求和进度,与他人共读的书。类似的书有朋霍费尔的《团契生活》。这本是一位美国牧师的作品,简单易读且贴近实际,讨论人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过真正的社群生活。

4. 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接下来没有特别的计划,或许会读康托洛维茨的《国王的两个身体》,因为这本名著迟早要读,而且是我感兴趣的主题。读完这本书,可能会继续读安瑟伦的作品,尤其是他讨论赎罪的文章。还有圣经学者莫里斯的《使徒所传的十字架》和《新约中的十字架》也需要读。因为我个人隐约觉得,康氏的研究主题中或许有某些线索和赎罪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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