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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猫的书店和没猫的书店

《我的书店:作家畅谈自己钟爱的实体书店》一书,可视作一张用文字绘制的、可供鸟瞰的“美国书店地图”。全书收录72位作家谈71家书店的文章。参与的作家,有些是中国读者已比较熟悉的,如智利裔美籍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哈佛大学教授小亨利·路易斯·盖茨,畅销书作家约翰·格里森姆,《美声》作者、既写别人的书店自己开的书店也被别人写的小说家安·帕切特,“邪典”小说家、《搏击俱乐部》原著作者查克·帕拉尼克,此外还有些知名的非虚构作家、童书作者、插画师,等等。书中谈到的一些知名度高的书店,中国读者可能也有所耳闻,如书中唯一的被两位作家写到的纽约斯特兰德书店(Strand Book Store)。

怎样才算好书店,不同的人有不同标准。《我的书店》里绝大部分作家不喜欢网上书店、巨无霸式连锁书店,不太爱看电子书,而喜欢有特色的独立书店、社区书店,这里有下单前就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书。作家温德尔·贝尔说:“邮购一本书就像‘买一头装在袋子里的猪’,你得承受摊上一笔坏买卖的可能。你收到的书可能过于丑陋和粗制滥造,即使你是打折买的,也远不值那个钱。”事实上,连锁书店也能提供、而且往往能更多地提供看得见摸得着的书,独立书店的好处,在于不仅有真实的“书味”,也有各种“人味”。畅销书作家乔纳森·埃韦纳认为,网购成瘾,人只会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我们再也不需要走遍整个镇子去光顾本地商店,多付一两块小费,跟人面对面地聊天,这样我们一天就能多出二十分钟来看电视广告,多出几块钱来买彩票和手机应用”!不少作家将书店视为一个交流的场所:与店员、其他读者、自己的粉丝闲聊,与同行交流,还可以当约会场所,《名利场》编辑道格拉斯·布林克利谈到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书人书店(BookPeople)时说:“在书人有求偶活动发生,多到应该被选为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作家艾伯特·戈尔德思干脆把自己的婚礼办在自己钟爱的水印图书与咖啡(Watermark Books and Café)中。

一个作家,当然不可能只逛一家书店,也很少只喜欢一家书店。他们选择写一家书店,一般还有特殊因由。读《我的书店》,可能会让不少中国青年作家感到歆羡的是,不少书店店主,还担当某种职业生涯伯乐、文学经纪人的角色。约翰·格里森姆是超级畅销小说家,但他不是一开始就能卖出很多书的。1989年,格里森姆的处女作《杀戮时刻》由一家小型出版公司出版,销售惨淡,感觉“卖书远比写书要难”,没什么书店愿意帮这个无名作家做宣传。这时,他碰到“布莱斯维尔的那家书店”(That Bookstore in Blytheville)老板玛丽·盖伊·希普利,后者读了他的第二部小说《陷阱》样书,在圣帕特里克节为他举办了一场签售会,招徕人群,卖出不少书,让格里森姆首次尝到走红滋味。后来,这本小说不仅畅销,还被改编成电影,由汤姆·克鲁斯主演。变身超级畅销小说家后,格里森姆忙不过来,推再多的宣传活动,也不会推“布莱斯维尔的那家书店”的。有人在你的低潮时节推你一把,是会令你惦念一生的。在《我的书店》中,与格里森姆有相同经历的作家还有不少。通过书店老板的不断推销,很多作家出版了处女作,上了图书畅销榜。作家小罗恩·柯里有点夸张地说:“如果一个优秀的书商喜欢你的书,他会拼尽全力帮你卖书。他会给每个走进书店的人塞一本你的书,在他们发出抗议之前推着他们去收银台,就算这些顾客说自己只读有关狗和吸血鬼的书。为了保证店里有充足的现金维持库存,他甚至会把自己的母亲卖给人贩子。”格里森姆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跟书店老板可能没什么直接关系,不过犯罪小说家查尔斯·布兰特的小说《听说你刷房子》被马丁·斯科塞斯改编成电影《爱尔兰人》(罗伯特·德尼罗和阿尔·帕西诺主演,2018年上映),就与“第一章书店”(Chapter One Bookstore)老板谢丽尔·托马斯大有关系,后者在书店给他介绍了好莱坞名律师,被买去了版权,拍成了电影。因此,布兰特称谢丽尔为“红娘”。事实上,这些作家写这些书店时,除了描述书店本身之外,还都有点报恩的意思。

读《我的书店》,有时候会觉得可爱的独立书店的面貌挺一致的。不过,普利策奖获得者里克·布拉克写“亚拉巴马书匠”(The Alabama Booksimith),在书里众多文章中有一篇跳出的味道。文章第一段中说:“文学圈里很多人认为好书店的标志之一就是有只该死的猫……”看到这里,相信有些人是会跳起来的。笔者虽然也逛过汉语区不少独立书店,但有猫的书店好像并不多见。不过《我的书店》里,的确有另一些作家写到了猫猫狗狗,比如作家米克·科克伦提到“叶语图书”(Talking Leaves Books)的哲学区椅子上蜷缩着一只猫,作家卡梅拉·邱拉鲁说布鲁克林社区书店(The Community Bookstore)有一只令人生畏的常驻猫,“脾气乖戾,却又令人着迷,这种气质无与伦比……要是没了这只令人生畏的猫,我无法想象我最爱的本地书店会变成什么样”。爱猫的人,似乎比不爱猫的人多。至少,宣告自己爱猫的人比宣告自己不爱猫的人多,里克·布拉克是其中一个。他说,自己喜欢“亚拉巴马书匠”,必须强调的第一个理由就是:这里没有猫,“这点就已经让我谢天谢地。没有虎斑猫,没有蓝眼睛的喜马拉雅猫,没有傲慢的暹罗猫,也没有屁股光秃秃的埃及猫。其实我并不讨厌猫,我很感谢它们在消灭啮齿类动物这事儿上为世界做的贡献。有一次我还容忍一只猫在我大腿上呆了好几秒钟,那真是够久的……我只是觉得,猫不宜和纸制品距离过近——如果你也曾试过去读如同废弃垃圾桶般发出恶臭的《罐头工厂街》和《寂寞之鸽》,你肯定会同意我的观点;当然,要是你也有个爱猫的老婆,那你很可能也会伪装出自己对猫的喜爱……然而事实是残酷的,书就是吸引猫。”不仅是猫,里克·布拉克还不喜欢书店里有发出噪音的饮料机,上网端口,wifi。在里克·布拉克看来,评断一家书店的好坏,有时候不是因为这家书店拥有什么,而是这家书店缺少什么。我相信,在很多人看来,里克·布拉克对书店的品味可能太过保守了。不过,我倒挺认同他的品味的。

有时候,我们看一个作家写一家书店,还能看出作家自己的品味来。上述里克·布拉克是一个例子,还可以举另一个例子:查克·帕拉尼克。帕拉尼克是一位另辟蹊径的作者。在《我的书店》里,他写的是波特兰规模巨大的鲍威尔书城(Powell’s City of Books)。然而,帕拉尼克却不怎么谈书店本身,将很多时间用在来这家书店搞宣传活动的名作家八卦上:谭恩美有洁癖,不喜欢接触人,也不愿碰书,签名时,手是悬空的。有一次,谭恩美登机时弄伤了腿,去书店前处理了一下吃了点止痛药,这下她可喜欢跟人拥抱了;乔纳森·弗兰岑推销《纠正》时,讲了些陪他的本地宣传员的八卦,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宣传员是波特兰本地人见人爱的,于是波特兰人此后提到弗兰岑时,就会往地上啐唾沫——提醒读者注意:以上八卦由帕拉尼克提供,真实性由他本人负责。除此之外,帕拉尼克也不忘在大家都在写书店的温馨时,来一点恶趣味的调料。文章末尾,帕拉尼克提供一则有关尸检的逸闻(详见第233页),听众一片静默,只有他发出了笑声。写书店宣传活动写到尸检,这事大概只有帕拉尼克干得出来。

我们应该庆幸,原来还有这么多书店的。有搞作家宣传的书店和不怎么搞作家宣传的书店,有猫的书店和没猫的书店,有提供咖啡的书店和不提供咖啡的书店,有很多书的大书店和书不怎么多的小书店,有网上书店也有线下书店……供我们选择。我们应该庆幸,原来还有这么多书店的。

《我的书店:作家畅谈自己钟爱的实体书店》,罗纳德·赖斯编,赵军峰等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7月版,定价:48.0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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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小说家、书评人,现居杭州。曾在《收获》、《江南》、《山花》、《上海文学》、《西湖》、《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发表小说、评论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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