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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罗:一种包豪斯风格的写作

文/张媛媛:编辑,书评人

罗的小说有时候会让人疑惑“我是否看过这一篇?”她的中短篇小说往往取材自加拿大几十年前不太发达的内陆地区,主角是一个女人,故事则是女人生活中的任意一个片段:少女时期,大学时代,青年,中年。这些女主人公的生活轨迹和门罗本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相似之处。靠着这些贫乏简陋的场景,普通到面目模糊的人物,单调而常常重复的情节,她成为一个享誉国际的作家,这点似乎令人感到奇怪。那么,一个像她这样的作家优点在何处,如果想客观评价这样一个作家的小说成就,我们该怎么去读呢?

在这里我选取的是门罗短篇小说集《你以为你是谁?》中的一篇,《西蒙的运气》。让我们来聊一聊这篇小说,看看是否能找到答案。

《西蒙的运气》第一句话是:“到了新的地方,露丝觉得孤单。”这是典型的门罗式起笔,很简洁,人物、地点、心理状态,都有了。一块很坚实的奠基砖。

第一段主要写的是露丝对社交生活的碎片化的想象。“露丝是个演员,她去哪儿都能待得住。”本段以这句话结束。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地讲到了她所参加的一次聚会。露丝是个演员,有一点名气,但不够有钱,所以为了生计在一所社区大学教戏剧。小说里没有评判她的长相,不过从她的职业和小说中男性的态度来看,露丝是一个长得不错、颇有诱惑力的中年单身女性。

她去一个有过一夜情的前同事家里参加聚会。这个男主人在小说里得到这样一个评价:“他只比露丝小三岁,但是瞧瞧他呀。他照料着他的老婆,有一个家,有一栋房子,未来尽管令人沮丧,但是新衣服、新家具,还有连续不断的学生情妇,就能让人过得好。男人就可以做到这样。”这仿佛是一段中性的事实描述,但并非善意的揣测和有点让人心酸的自怜,却溢满纸上。

对于女主人,“露丝觉得这女孩做作。”下面是一个冷冰冰的对露丝的剖析:“当她有这种感受的时候,通常都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得到,或者担心没有得到想要的那种关注,没有沉浸到这场聚会里,感觉自己可能注定要游走在事情的边缘,在指手画脚。”

露丝讲了自己的猫如何死于烘干机,这个令人不悦的故事,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她也有些得意起来。可是这时,突然有个男孩过来对她说脏话。

露丝装出一副友好可爱的表情,仿佛对方是在说个笑话,大家倒也被她这套社交诡计糊弄住了,跟着笑起来,不过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而女主人不加理会,悄悄走掉了。在这个受辱的关头,有位叫西蒙的男士走过来抓住男孩的肩膀,男主人也及时来到,抓住男孩另一边肩膀,把肇事者赶出了门。

避免了危机,露丝继续喝着酒,和许多人聊天。女主人做了面包招待大家,“光滑的、编成花儿的、表面有些装点的面包。露丝想知道这里面都包含了多少痛苦。这些面包、肉酱,这些悬挂的植物,还有小猫,都代表着那种不稳定的临时家庭生活。她希望,她常常希望自己能承受这些痛苦,能够举行这些仪式,能够强迫她自己,能够自己制作面包。”

——又是一段看似中性的话,不动声色地写出露丝对婚恋的悲观态度。

有个女人——自称在写一篇关于女性自杀的论文——尖锐地对露丝说:“你来参加聚会就是为了遇见男人的吧?”

这句话结束,下一段,小说颇为突兀地转到“西蒙十四岁的时候……”读者看完西蒙在二战时被救的惊险故事,才明白这个故事是西蒙对露丝说的,而这发生在聚会结束后,西蒙跟着露丝回了她家,她租的一栋乡村大房子。两个人在做完爱的松弛状态中讲各自的故事。露丝买了菜,西蒙做了丰盛的晚餐。他们俩说了很多话,天南地北地闲聊。“他们正在向对方敞开心扉:欢愉、故事、玩笑和坦白。”

西蒙和露丝谈起花园,露丝说自己打理不好,西蒙兴致勃勃地为她筹划。“小萝卜。莴苣叶。洋葱。土豆。你吃土豆吗?”

一个人不信任婚姻,四处留情,辗转如飘萍,不意味着他不渴望安稳的生活,不爱爱情,不会忽如其来地被田园梦想打动。西蒙先向露丝展示了一种保护,接着又展示出他的坦诚、质朴,而他对花园做的计划,又似乎意味着他想要和她一起生活——花开花落,土豆成熟,一种接地气的、真实可感的生活。

于是露丝爱上他了。她仿佛看到他们俩生活在一起,她看着他在花园里挖土。她于是喊道:“哦,西蒙,你这个傻瓜,你就是我生命中的男人啊!”

时间很快到了下一周,周五晚上,露丝买了很多昂贵的食品,还有新的漂亮的床单。她想象自己裸身趴在床单上的模样。

晚上,她坐在家里等着。到了晚上九点,酒冷了,奶酪变软了,敲门声响起。她去开门,却是杂货店的老板娘。她走后,露丝继续等。等到了午夜。又等到了一点五十。在漆黑的雨夜里,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她心想,到了周一,她要去上班,“用这现实世界冲冲头脑”,然后鼓起勇气,给西蒙写个纸条,谈谈花园的计划。该怎么措辞,才又能表达自己,又不会吓到对方呢?

但是,接下来呢?西蒙会给她一个爽约的理由或者说借口吗?她会不会再一次承受等待和失恋的痛苦?会不会失掉面子,毫无尊严?这个骄傲的、倔强的、悲观的女人,会怎么做呢?

“周一天刚破晓的时候,她带上了她觉得需要的东西,放到车后座,锁上门……她朝西开走了。……她给学院写了一封信,说因为一个亲密的朋友到了疾病晚期,她被叫去了多伦多。”

接下来的场景就像是一部奇怪的公路电影:车窗外下着雨,几乎是模糊的,伴随着一个女人的独白,车横穿了加拿大;她不断想要回去,幻想自己收到了西蒙的消息,但是车不断开远、开远,直至把这个人和这段生活都远远抛在后面,让物理距离扯断这突如其来的让人揪心的痛苦的爱恋。

一路上,她回忆着自己人生中多次的冒险和失败。“她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很多信,她找了多少夸张的借口,都是为了某个男人要离开某个地方或者害怕离开某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愚蠢,她坐过多少次飞机,这其中一半的次数,结识她二十年的朋友都是不知道的,他们还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冒过多少险。”

门罗的主角多半都酷肖她自己:一个努力让自己强大的女性。在职业、感情、家庭等多个方面,她或许成功,或许跌倒,不过倒是都可以用海明威的话来形容:“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到了温哥华之后,露丝交上了好运。她得到了一部热播电视剧里一个重要的角色。她可以说是成为一个全国知名的人物了。

在《为了报仇写小说》中,作家残雪说自己写小说“完全是人类的一种计较。非常念念不忘报仇。情感上的复仇,特别是刚开始写的时候。计较得特别有味。复仇的情绪特别厉害,另一方面对人类又特别感兴趣。”

不仅仅是作家,读者也有这种“报仇”的需要,以虚构的故事,向坏人、向伤害自己的人、向生活的不如意报仇。所以故事里的主人公会有主角光环,会战胜坏人,扬眉吐气,让昔日爱理不理的人如今高攀不起。可以说,“报仇”这个需要,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来重视小说、电影等一切虚构的东西。

那么露丝呢?现在的她,总可以携着主角光环“报仇”了吧?

大概一年之后,露丝在一趟轮渡的甲板上拍摄一幕戏,当时很多人围观。休息的时候,有一个老熟人来跟她打招呼。是那个写女性自杀论文的女人——露丝早就不记得她了。露丝也懂得这种自命清高、实则媚俗的人来接近她是怎么回事:“她想凑到这些戏的背景甚至前景上来,这样她就能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在电视上看她。如果她给那场聚会里的人打电话,她就会告诉他们,她知道这个系列就是纯粹的垃圾,不过就是有人劝她去演,为了玩玩。”

那么,西蒙怎么样了呢?他会不会得知了露丝的现状,有些与有荣焉,有些后悔呢?他会不会赶来露丝身边,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然后露丝再傲慢地拒绝他?

那个女人跟露丝说:“可怜的西蒙。你知道,他死了。”

“死了吗?”

“胰腺癌。……他得这病很久了。”

露丝的中场休息结束,她又回去拍戏,内心复杂而混乱,而这篇小说,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主人公那么骄傲、倔强,有过那么多的天人交战的内心戏,还干出了千里跋涉逃离原来生活这种挺大的事儿,又交了好运,可这故事却结束于无关的旁人的一句话……这是现实人生的莫名其妙的走位,而不是小说的讲究逻辑的写法。

这个结尾,亦不是小说的讲究逻辑的结尾,而是人生里一件事情告一段落的方式:不经意间,终于放下;远方的人已死去,却连悼念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

门罗的小说是去浪漫化、反高潮的,她展示一个浪漫的可能性,仿佛正为了摧毁;当她仿佛要向传统的小说家那样“向生活复仇”了,这时生活又沿着自己的逻辑,自顾自过了下去。

这种写法,我在中年以后的张爱玲那里见过。而门罗比较古怪的一点是,她从一开始写作,就这样孜孜不倦地追求这种让读者感到受伤的写法。她从来是粉红色少女幻想的绝缘体。

门罗远离了传统小说的简单的逻辑性,她的文笔克制而理性,写人的非理性和境遇的复杂多变,却以数学家写公式一般的简练和精确来写作。一种包豪斯风格的写作。

她被视为契诃夫的传人,也正是因为她通过这些小说写出了生活的混沌,写出生活既是多解的,又是走投无路的;人既是自由的,也是受限的。逻辑不是浮在小说的表面之上,而是潜伏在这浩浩汤汤的时间和无穷无尽的事情当中。

而她吸引人的地方,恐怕是在于,她让我们这些读者,铭心刻骨地明白了那一刹那,女主角在想什么——我们自己在想什么。

读着《西蒙的运气》,我最难忘的就是露丝手握方向盘,车外下着雨,她一路向西,向西;还有得知西蒙死讯的时刻,她正在演戏的空挡,骤然听闻,未及反应,便马上就要情绪饱满地投到另一幕戏里去,而渡轮外面,是茫茫的大河,浩浩汤汤而下,正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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