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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微声:一战中的卡尔.巴特

1911年,一位博学但年轻的牧师开始了在萨芬维尔(Safenwil)这个半农业半工业的乡村牧师的生涯,有些兴奋和不安,不知道自己在德国所学的自由派神学能否应对未来的挑战,他的父亲也早在他去伯尔尼学习的时候就担心这些,并且告诫儿子不要太沉迷在自由主义的神学中。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乡村牧师,会成为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座高峰,在后来能够和奥古斯丁,阿奎纳这样的思想家相提并论。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思想会成为二战中德国认信教会反抗希特勒的基础,成为巴门宣言的起草人,也是二战德国大学中唯一几位因为没有在课堂上行元首礼而坚持以祷告开始被开除教职的教授。但当这位年轻人踏上去瑞士乡村的小路时,他的未来和欧洲的未来一样都充满着未知和不确定,这位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巴特。他的几位老师都是德国思想界和神学界如日中天的大人物。然而这一切都被1914年发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所改变。

在1914年8月4日,一战初期,由当时德国思想界的领军人物神学家哈纳克(Harnack)为首的93位重要知识分子起草了“德国知识分子宣言”,支持德皇战争政策,丧失了知识分子应有的独立和良知,其中包括了数位诺贝尔奖得主如物理学家普朗克,伦琴,哲学家文德尔班等。巴特对于他的老师哈纳克这位德国自由神学最为重要的代表人物,异常地失望,对于自由派神学的主张也作出了彻底地质疑和否定。多年后,他回忆说到:

“在1914年8月初的那天,我个人的记忆是完全黑暗的一天。93位德国知识分子发表了支持威廉二世和他幕僚们的战争计划的公开宣言。在这些知识分子中,我发现了我曾经极为尊重的神学老师们几乎都在上面。绝望是我这个时期的标志,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能够去跟从他们的伦理学和教义,或者他们对于圣经和历史的理解。因为至少对我而言,19世纪的神学根本就没有未来。”

巴特提到的自己的老师哈纳克是当时德国思想界的领袖人物,也是自由主义神学的代表。他对于当时德国学术界的影响不仅仅是七卷本的《基督教教义史》,普鲁士学术史,他还是德国国家图书馆的总负责人和德皇威廉的心腹。他充满着民族主义在德国准备宣告战争期间用社会达尔文主义来证明德国扩张的正当性。1914年8月2日,德国向俄国宣战,接着德皇违背外交条约要求军队从柏林入侵比利时时,他召见哈纳克撰写以他的名义声明,去鼓动军队,哈纳克重复了德皇的话,“我不再知存在什么党派。我只知日耳曼人!”以此来表明,俄国和法国对于德国的威胁已经因为这个共同的原因而将所有德国人团结在了一起。哈纳克也认为违背条约入侵比利时是必须的,为了对这次入侵行动进行合理化,他引用了旧约中大卫和他的随从因为饥饿而到殿中吃陈设饼的例子,以此来说明,圣经也是支持德皇的这次行动。为了进一步让德国的宣战表现出是民心所向,哈纳克起草了“德国知识分子宣言”来支持德皇的战争,共有93位当时德国最有权威的知识分子签署了自己的大名,其中也包括了巴特另一位老师神学家赫曼。

在这个知识分子宣言发表之后,8月底巴特在瑞士读到了这个宣言,他也获悉由他的老师德国马尔堡(Marburg)神学家马丁.拉德 主编的杂志上发表了新康德主义者那托普致荷兰友人的信中为德国所进行的辩护,并且,拉德还连续三期在杂志中连载了路德在1526年发表的著名文章《是否战士也能得救Whether Soldiers, Too, Can Be Saved》,来对这次战争进行鼓动。在巴特看来用路德这位改教家的文章来支持德皇发动的这场战争,是对路德的背叛和对教会的羞辱。他立刻写信给自己曾经的老师拉德,写到,“对我而言,在这令人悲哀的时刻最为哀痛的事情莫过于看到,德国人现在如何来爱祖国,如何在战争中显得欣喜,基督教的信仰是如何和绝望的骚乱搅合在一起。”.在9月4日,巴特写信给自己的好友特尼森(Thurneysen),说到,“福音无条件的真理直接被悬置,与此同时,德国的战争神学甚嚣尘上,用基督教的粉饰来谈论牺牲和类似的…在我的眼中马尔堡和德国文明已经荡然无存,事实就是这样。”

当巴特看到自己最为尊敬的老师赫曼的大名也在93位签名者之中时,同年11月,他写信告诉他的老师,是否读过任何法国的罗曼.罗兰写的反对战争的声明,他还想问赫曼,是否站在“战争神学”一边,因为这位老师曾经交给他宗教经验的价值如此之高,怎能沦落到如此!一方面,巴特开始怀疑以施赖尔马赫到赫曼所强调人的宗教经验为中心的神学,另一方面,巴特也彻底与康德以来到哈纳克的新教自由主义神学决裂;巴特致赫曼的信最终还是起了作用,赫曼要求将他的名字从宣言中撤下来。然而,巴特并没有给他的另外一位老师哈纳克写同样的信,也许巴特早就知道这位位高权重,充满着民族主义的老师,是不会被他所打动的。

欧洲思想的挫败

很多因素都导致了一战的爆发,克勒帕(Klempa)曾总结了当时德国由于几个方面的失败以至于没有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

首先,是外交上欧洲各国的失败,德国对外的外交完全被本国国内的情绪所牵动,根本就没有留下和平的斡旋的余地。第二,是德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失败。1912年,第二国际在巴塞尔的明斯特教堂举行了会议,通过了最高决议,要求组织工人进行罢工等来抵抗战争。此时第二国际在欧洲的公会会员超过1000万人,而其中主导的德国社会民主党此时约有近109万党员,并且是德国议会中最大的党派,拥有111个席位。然而,在德国准备宣战时,正如德皇所主张的“不分党派,只有德国”的口号,德国社会民主党选择了投票支持德皇,背叛了第二国际的决议,进而也导致欧洲社会主义第二国际运动的瓦解。第三,就是欧洲教会的失败。此时,欧洲教会普世主义的特性已经被民族主义侵蚀的荡然无存,其影响力也逐渐衰败。

巴特在1914年10月的讲道中提到了这些事情,法国的主教在巴黎圣母院,高呼,“法兰西万岁 Vive la France!”。而一位法国改革宗的牧师致信给德皇的军牧,建议他们是否可能起草一份关于战争行为的合法性决议时,这位军牧强硬地回复到,德国不需要从其他人那里学习什么是合适的战争行为。在柏林的一次教牧会议上,教牧人员的讨论主题是对于英国参战进行咒骂,对于英国为比利时的中立进行保护的行为,德国人充满了憎恨。一位奥地利犹太人利苏尔( Ernst Lisauer)写了一首诗“上帝惩罚英格兰”,被谱曲在德国广为传唱,也被公立学校广泛使用来教导年轻人.第四个方面的失败就是欧洲和德国知识分子的失败。93位最有影响力的德国知识分子为战争背书,认为战争是保护德国的文化免于“亚细亚”的蛮族入侵,以此来消解德国对比利时的战争暴行。爱因斯坦也组织了反对这个宣言的一次签名运动,然而,却鲜有人签署,和平不再被人所称道,相反,在人们的眼中,战争就是和平。

此时欧洲的社会主义运动在一战前达到了高潮,巴特受到其父亲的影响和神学家拉加茨的影响,认同基督教社会主义运动。他在萨芬维尔做牧师时,亲眼见到了贫富的差距和劳工问题;一方面是保守资产阶级基督徒对于底层真实社会问题的漠视;另一方面,是欧洲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兴起。此时的巴特将自己视为是基督教社会主义者,研读桑巴特等人的著作并且关注到了欧洲的阶级斗争问题。他甚至非常仰慕德国社会主义运动的领袖培培尔并且还有通信联系。但是这次战争的爆发,第二国际的分裂化,也促使巴特进一步思考自己的思想根源究竟立足在哪里?

黑暗中的声音

曾经那个有很深自由主义神学训练的巴特在面对自己的会众,工人,农民,士兵,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时,他无法再讲道,因为他和欧洲一样感觉到自己话语的无力和空洞,失去了上帝的话语,因为只剩下了人的话语。此时的巴特终于知道了自由主义神学是没有出路的,唯独在这个时代,让人重新去聆听上帝的话才是这一切的出路。1914年8月1日,一个星期六,也是瑞士独立纪念日。但这一年的此时,整个欧洲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中。傍晚,教会的钟声响彻了欧洲大地,宣告德国和俄国之间战争的开始。第二天,巴特作为萨芬维尔这个偏远地区的牧师,他在礼拜天时,准备了四首诗歌安慰和鼓励人们面对即将到来的苦难,其中包括了“凡事交托”和“与你同行”这两首。当天,他讲道的经文是,《马可福音》13章7节中的段落“你们听见打仗,和打仗的风声,不要惊慌。”在最初准备这次讲道稿是,和绝大多数的欧洲人一样巴特依旧对于和平外交抱有一些希望,他原本准备的开场白是,“在过去一周里,我们听见了非常多关于战争和战争的传言,然而事实上我们所听所闻的那些问题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种希望却在周六的黄昏彻底地破灭了,

在周日的讲道上,巴特是这样的开篇的,“昨天,我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一个8月1日。是否只有昨晚——没有通常国家的庆典而只剩下教堂的钟声,甚至人们可以感觉到我们整个国家,在它成百上千的城镇和乡村中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我们的国家,是否追随我们先辈的脚步,准备好鼓起力量,付上生命和所拥有的,去保卫瑞士的自由和独立?现在我们知道了‘你们听见打仗,和打仗的风声’的意义!无论当下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不要立刻忘记这些天我们已经经历的压力,长久的担忧,平静,和新的担忧。”那时欧洲各国教会的讲台几乎变成了战争动员机器的一部分,但是巴特却并不是这样。在8月2号讲道中,一方面巴特鼓励安慰即将面对侵略可能的同胞,特别是那些要开赴前线的士兵和他们的家人。因为瑞士社会和民族结构的特殊性,一些德裔瑞士人倾向于支持德国,但巴特却主张瑞士至少要保持中立。即便是战争无法避免,巴特也用这段经文提醒他的同胞,“是否耶稣试图说战争是一种必要忍耐的恶?如果是注定的,那么时不时,人类就会开始彼此杀戮,谋杀他人,那么就不得不用沉默和苦难去接受,因为在地上别无选择,然而是否是这样呢?显然,答案是 ‘不!’,一千次一万次都是‘不’!”

对于巴特而言,战争不是自然的状态而是人道德的责任,我们有能力和义务去避免战争,在巴特的讲道中,他指出,尽管耶稣说战争必然要发生,但是这是因为我们人的罪恶。战争是出于人的意志,他宣告说,“战争是错误的,战争是罪恶,战争不是必然的,而是源自人本性中的邪恶。”在这篇讲道中,巴特的焦点不是在关于战争的上面,而是耶稣说的那句话,“不要惧怕”!巴特在讲道的最后部分,他说到,“我们注意到了如此众多大大小小的邪恶,苦难和不公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出现,发生,高耸到足以醒目的规模和力量;它们生长,让人们感受到,然后,当它们达到自己的顶峰时,它们溃败崩塌:它们因为如此庞大,而变得不可思议。它伴随着众多的谎言和帝国所建立的残暴的力量。它也伴随着奴役和醉酒——上帝等待着,等待着——今日上帝仍旧等待着…”

在这一年,巴特有了一个极大的转变,是不同于被自由派神学和自由主义所笼罩着的欧洲。神学家不是某种政治立场的代表和背书者,不是听从个人的政治观点,而是要聆听上帝的道。上帝在说话,我们人必须聆听和顺服上帝的话语。对于巴特而言,这次战争是上帝的独特时刻,上帝依旧在向我们说话,向一个苦难的欧洲和未来的人说话,上帝再问我们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关乎“生死的问题”:谁是上帝,什么是上帝的道路?超验、永生的上帝,是否还是讲道中的主题?上帝是否依旧在说话?

在此时此刻,上帝即是审判的上帝,也是慈爱怜悯的上帝,他向我们展现他自己,也向我们隐藏他自己,上帝好像被驱散出这个世界,却无处不在在这个世界当中,上帝是完全的他者,但是他却又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样,是他的爱子,耶稣基督,上帝向我们完全的敞开,有着完全的爱。因此,巴特在这里得到了安慰,并且在讲道中告诉他的会众,战争是上帝的审判,审判却不是上帝最后的话,我们主最后的话是恩典,是爱,是盼望,因此,在1914年9月20日,欧洲战火已经如火如茶时,巴特在赎罪日的讲道中,宣讲的是耶利米书22章29节“地啊,地啊,地啊,当听耶和华的话。”是的,这位永活的上帝依旧在向黑暗中的人说话,无论是在战火,在死荫幽谷中,在一切的患难中,在一切的绝望中,在一切的无力中,在一切的痛苦和不公中,在看似沉默中,上帝依旧在说话,全地都当聆听。

推荐阅读
William Klempa 编,A Unique Time of God: Karl Barth’s WWI Sermons,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2016。
George Hunsinger 编. Karl Barth and Radical Politics.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2017.
关于巴特自己的作品,入门可读:
Barth, Evangelical theology: An introduction.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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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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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从事经济学和经济史研究,前康奈尔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中心访问研究员,目前为加尔文大学哲学和神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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