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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卡佛:水静却流深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你惊为天人的作家。

我第一次读他的书是九十年代初,内地于晓丹译的那本《你在圣‧弗兰西斯科做甚么》﹙What Do You Do in San Francisco?﹚。我最先是被书名吸引了,然后打开内页。他的叙述方式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平平淡淡,我估计在荷里活制片人眼中,他不会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作家,没有悬念,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也就是说等于没有故事,不知他想说甚么。我当时虽然被他吸引住,但不得不承认,我不太懂他的东西。

他是谁?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

奇怪的是,我久不久就会找一本他的书来读,如《你可以安静一下吗》﹙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当我们谈论爱情时谈论甚么》﹙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大教堂》﹙Cathedral﹚,渐渐的,就像吃了可以令人上瘾的甜品那样,愈品愈有味。我爱用一个比喻来形容他的作品,我说,他的小说就像在砂锅里用慢火熬出来的白粥,让人品味到的是生活的原味,不加任何的配料,也不整色整水,却韵味绵长。这就是好小说应有的品性。

对于习惯读情节曲折离奇小说的朋友来说,读卡佛一定是个挑战。但喜欢村上春树的人,多数会喜欢他。读卡佛的书,需要一点阅历和悟性,还要有一点闲心,对生活心浮气躁、大而化之的人,怕是没法进入他的世界。他告诉你的,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平平凡凡的事。但他绝非停留于表面,他熬出来的「白粥」浓稠滑顺,绝对保持了「香米」的原味。透过他的笔,你可以看清生命的本相,看到平庸人生背后的光怪陆离,看到浮世男女平平无奇的生活后面不平静的心灵世界。这就是卡佛小说的高超之处,他的技巧就是让人觉得没有技巧,可谓大巧若拙。

我不知道卡佛是怎样练就出这种本领的。我只知道他喜欢契诃夫,而他本人也常被人跟海明威相提并论。说他是美国的契诃夫,一点不为过,他有契诃夫那样的心地,对小人物有一种本能的同情心;拿他跟海明威比,也不出奇,他的叙事风格很容易就让人想到那位大师,简洁明快,没有多余的废话,不用形容词修饰文句。卡佛抗拒文学的辞藻和伪诗意的语言,他惜墨如金但又陈述精确的叙述风格,为他赢得了「简约主义」大师的美誉。

也许,这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一个穷小子,做锯木工、送货、加油站服务员、看更,失业,打零工,十八岁就结婚养儿育女,这就是他的一生。卡佛总是过着拮据的日子,但他没有停止过写作,而且断断续续完成了大学学业,后来也得到过一份白领的教科书编辑工作。除了写作,他的另一个要命的嗜好是酗酒,以至于不停跟酒精抗争,几度进出戒酒中心。而这一切似乎都化成了他的故事,毕竟人生中的境遇,无论幸与不幸,都可以转化成宝贵的创作资源。他关注底层小人物支离破碎的人生、失败者的困顿、形形色色人等混沌散乱麻木茫然的生活,这大概与他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不无关系吧。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人生是多么的困窘无常,他的心中都有一团微火,那就是他照亮世界的光,所以我们又可以在他的笔下感受到丝丝暖意。

卡佛笔下的人物,大都生活在窘迫之中,至少是没有变化也没有出路的生存状态,无论他们怎样挣扎都摆脱不了这种宿命,一当他们有机会尝试另一种生活,会怎么样呢?在《邻居》﹙Neighbors﹚中,一对夫妇替外游的邻居照看宠物和盆栽,于是不断找借口进入邻居家,很久都不愿出来。男人东翻西摷,吃雪柜里的食物,喝剩下的酒,拿走人家的烟或药,试穿别人的衣服,甚至穿上女主人的胸罩内裤,而且他们频频在别人的床上做爱。这对一直羡慕邻居家境的夫妻,终于得以进入那不属于他们生活的空间,除了满足窥视的心理,也焕发了一种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情欲与杂念,甚至怀疑邻居不再回来。他们得以短暂抽离平板生活的常轨,进入一种他们渴望拥有的人生,自然会不失时机地释放出原始的欲念,享受片刻的欢悦。但那种生活毕竟不属于他们,在小说的结尾,他们发现钥匙被妻子不小心遗留在那屋子里了,他们再也进不去,只好带着渴望紧紧相拥在门外,「他们紧靠着那扇门,彷佛顶着一阵强风,奋力向前走」。这是一个悲凉的结局,谕示着另一扇生活的门永远对他们关闭了,夫妇俩再也进不了那种他们渴望拥有的人生。这就是卡佛小说的内在张力,他没有制造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却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式,深刻揭示出生命的实相。

卡佛是当代美国「艰难时世」的观察者、表达者,他对平凡人的生活具有超凡的洞察力,可以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生活事相中看到不平凡的意义。这就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和高超的叙事功力。我尤其欣赏卡佛书写夫妻关系、男女情爱的作品,观察细致入微,笔触直抵人心。那是对现代社会两性关系的赤裸裸揭示,不再有忠贞,不再有恩爱,代之而来的是失贞与同床异梦的烦恼和困顿。《你可以安静一下吗》就是一例,妻子在男人的追问下,终于承认两年前参加派对时跟另一个男人「搞上」了,虽然她否认射在里面,丈夫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心「整个被掏空了,空空如也」,到夜店喝酒、赌博,可是这并不能疗治他的男人之痛,还被黑人揍了一顿。第二天早晨回到家,他依然不知道怎样面对那改变了的现实。但当她的手爱抚他的身体,又压在他的身上时,他屈服了。在卡佛的笔下,似乎每个男女都有揪心的隐痛,无从医治、无从释怀。

当然,卡佛深知当一个真正的作家,必须要有「心灵之火」,在他的作品中,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温暖人心的热度。《一件很小很美的事》﹙A Small, Good Thing﹚写一对夫妇痛失儿子的故事,这篇小说是对早期作品《洗澡》﹙The Bath﹚的改写。两篇小说写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小孩被车撞了,住进医院,这天是他的生日,母亲给他订了蛋糕,可是夫妇俩都忧心忡忡,完全忘了蛋糕的事,面包师却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到他们家,以至于丈夫误认为是恶作剧。卡佛写完《洗澡》仍后一直受故事困扰,很多年后又写了一遍,结尾却完全不一样,带出了一种心灵的慰藉。由此也可以看出卡佛对创作的认真与执着。

卡佛的文字,水静却流深。他最为人称道的作品莫过于《大教堂》,这篇小说写出了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妻子的盲人朋友到访,让男人颇不是滋味,但他与盲人竟然通过手把手地画大教堂而达到了心灵的沟通,让人体会到一种人性的温度和光辉。下面引一段《大教堂》的开头,希望能引领你进入卡佛的小说殿堂——「这个正赶过来到我家过夜的盲人,是我妻子的一个老朋友。他的妻子已经死了,这次来康涅狄格州,是看他死去妻子的亲戚。在亲戚的家里,他给我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商量好了这次来访。他坐火车来,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妻子会去车站接他。十年前,她曾经在西雅图为这个盲人工作过一个夏天,打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不过,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们录录音带,来回寄来寄去。对于他的来访,我没甚么热情,我又不认识他。而且他是盲人这点,也挺招我烦的。我对失明的印象都来自于电影。在那些影片里,瞎子们行动缓慢,永远板着脸。有时还得靠导盲犬引路。我可不想让家里来个甚么盲人。」﹙ This blind man, an old friend of my wife’s, he was on his way to spend the night. His wife had died. So he was visiting the dead wife’s relatives in Connecticut. He called my wife from his in-laws’. Arrangements were made. He would come by train, a five-hour trip, and my wife would meet him at the station. She hadn’t seen him since she worked for him one summer in Seattle ten years ago. But she and the blind man had kept in touch. They made tapes and mailed them back and forth. I wasn’t enthusiastic about his visit. He was no one I knew. And his being blind bothered me. My idea of blindness came from the movies. In the movies, the blind moved slowly and never laughed. Sometimes they were led by seeing-eye dogs. A blind man in my house was not something I looked forward to. ﹚

怎么样,这样的叙述是否别有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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