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书评

中世纪死亡抒情诗中的“鄙夷尘世”母题

包慧怡 (爱尔兰都柏林大学中世纪文学博士,现执教于复旦大学英文系)

死亡及其不可避免性是存在于中世纪人心灵后景和集体意识中的重要事件。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临终四事”(Four Last Things)——去世、审判、天堂、地狱——的持续关注深刻地影响了英国中世纪节日历法、宗教仪式、建筑空间、绘画雕刻的发展,并渗透到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以中古英语写就的抒情诗中有大量以死亡为题材的杰出诗作,它们大多作于12至15世纪,被保存在汇编年代稍晚于创作年代的羊皮或牛皮手抄本中。它们时常在中古英语之外夹杂拉丁文或者盎格鲁—诺曼法语短句,并在修道院之外的平信徒俗众(laity)——也即它们的首要目标读者——之中广为流传。它们被统称为中古英语“死亡抒情诗”。


【“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15世纪手稿,法国国家图书馆馆藏】

中世纪英国社会动荡,战事频繁,医疗水平不高,人口平均寿命普遍低下,尤其在14世纪的数次黑死病大爆发后——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在大约四年内夺走了当时欧洲至少百分之六十的生命——死亡更是作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无人幸免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威胁,实实在在地潜伏于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为多数中世纪英国人提供关于死后可能境遇的信息的基督教,必然需要背负起为普通人提供死亡心理建设——帮助平信徒为告别尘世生命做好心理准备——的重要职责。传统上,古代晚期(late antiquity)至中世纪盛期的教会一般通过圣餐(Eucharist)、忏悔—赎罪(Confession-Penance)、临终涂油(Extreme Unction)等制度化的圣礼(sacraments)仪式来提供这套帮助,但随着中世纪盛期和晚期教会的滥用权力和内部腐败越来越公开化,可以用金钱交换的官方死亡心理建设(以赎罪券的贩卖为典例)逐渐不复以往的权威,越来越难满足大多数人消解死亡恐惧的精神需求。12-15世纪间(尤其是14世纪后)大量出现于民间非教会编订、非修道院(non-monastic)制作背景的手稿中的“死亡抒情短”可谓应运而生。这部分手稿包括个体游方僧的布道手册和匿名平信徒诗人的文集等,其中收录的死亡抒情诗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大多数民众日常使用的中古英语,而非教会的官方语言拉丁语)、辅助记忆的分节与韵律、生动而有效的训诫,集中回应了普通人对生前道德抉择以及死后灵魂归属的深度焦虑,是我们了解中世纪英格兰人的精神气质和文化传统的珍贵一手材料,同时也是中世纪英国本土俗语(vernacular)诗学和修辞学传统的重要研究对象。中古英语死亡抒情诗按其主题(topos)可以分为几大类,例如“畏惧死亡”、“鄙夷尘世”、“死亡征兆”、“灵肉对话”等,我们不妨以下面这首短小精悍的诗作为例,讨论其中或许是最常见的“鄙夷尘世”母题:

Wen þe Turuf Is Þi Tuur
Wen þe turuf is þi tuur,
And þy put is þi bour,
Þy wel and þi wite þrote
Sulen wormes to note.
Wat helpit þe þenne
Al þe worilde wenne?

《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

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
当坟墓成为你的闺房,
你的肌肤和你雪白的喉
都将交付蠕虫去享受。
到那时,整个尘世的欢愉
对你又有什么帮助? (包慧怡译)

以上这首《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只有一份手稿存世(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 MS323, fol. 47v)。该手稿编写于13世纪下半叶,今藏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学者们根据其较小的开本和有多名誊抄员参与缮写的痕迹,认为它很可能是由游方僧团体而非修道院编纂,并且主要功能是供布道修士在布道中使用。《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在形式上是一首准挽歌体,但挽歌的庄重句式和哀伤氛围又与“死后”或曰“尸检式”(post-mortem)的庸常细节形成对照,在短短六行内产生一种可怖的戏剧张力。


【14世纪拉丁文手稿页底画“地狱之口”】

此诗虽短,却继承并发展了好几个贯穿古典时代晚期至中世纪盛晚期的核心文学主题,其中之一就是西方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 “鄙夷尘世”(contemptus mundi)母题。西方古典和中世纪文学史中,以此为主题的拉丁语和俗语诗作都被归入“鄙世诗”(contemptus poems)的行列。“鄙夷尘世”母题在晚古传统中的代表作是波伊提乌(Boethius)的散文名著《哲学的慰藉》(De Consolatione Philosophiae),在早期教父传统中的代表作是里昂的尤基里乌(Eucherius of Lyon)的书信《论对尘世的鄙夷》(De Contemptu Mundi),在中世纪神学家作者传统中的典例则有克吕尼的贝尔纳(Bernard of Cluny)的同名讽喻诗《论对尘世的鄙夷》,以及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 III)的散文《论人类境遇之悲惨》(De Miseria Humanae Conditionis)等——后者曾被乔叟翻译成中古英语,但译本已失传。该母题沉思俗世生命和人世荣华富贵的必朽性,认为个人生前拥有的一切都是虚空中的虚空,其中一个可能出自波伊提乌的著名句式后来单独演变为一个诗歌子题“今何在”(ubi sunt)。早在9世纪或者更早,俗语文学传统就已在《流浪者》(The Wanderer)这首雄浑悲壮的古英语哀歌中回应了这一子题:

Hwær cwom mearg? Hwær cwom mago? Hwær cwom maþþumgyfa?
Hwær cwom symbla gesetu? Hwær sindon seledreamas?
Eala beorht bune! Eala byrnwiga!
Eala þeodnes þrym! Hu seo þrag gewat,
genap under nihthelm, swa heo no wære.
(——《流浪者》第92-6行)

骏马们去了哪里?骑士们去了哪里?财富的分发者去了哪里?
盛宴上的宝座去了哪里?厅堂里的欢愉今何在?
呜呼,闪亮的杯盏!呜呼,穿锁子甲的武士!
呜呼,王公的荣耀!那时光如何逝去
隐入黑夜的荫蔽,仿佛从不曾存在! (包慧怡 译)


【死神对临终之人说:“我已找了你多日,你是我的猎物”,15世纪中古英语诗歌手稿,今藏大英图书馆 (British Library, MS Additional 37049, f. 38v)】

同样收录于埃克塞特手抄本(Exeter Book, 成书于10世纪,已知保留最多古英语文学作品的抄本)中的其他盎格鲁—撒克逊诗歌中——譬如《废墟》(The Ruin)、《航海者》(The Seafarer)、《戴欧》(Deor)以及史诗《贝奥武甫》(Beowulf)的片段——都可以找到对“今何在”子题的动人演绎。而它最著名和完整的拉丁文演绎要到与《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同时期或稍晚的一首饮酒诗(goliardic poem)中才会出现。该饮酒诗题为《论人生苦短》(De Brevitate Vitae),更广为人知的标题是它配乐版的首句《让我们尽情欢愉》(Gaudeamus Igitur),这首欢乐的歌谣是许多中世纪和近代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必唱曲目:“让我们尽情欢愉/趁青春年少/快活的青春逝去后/忧愁的老年逝去后/土壤会吞噬我们/那些在我们之前来到此世的人们/今何在?”(…Ubi sunt qui ante nos/in mundo fuere?)此外,13世纪中古英语抒情诗《先来之人今何在》(Uuere Beþ Þey Biforen Us Weren)亦以几乎原封不动的句式,非常直接地继承和处理了这一子题,它的第一节如下:

Uuere beþ þey biforen vs weren,
Houndes ladden and hauekes beren
And hadden feld and wode?
Þe riche leuedies in hoere bour,
Þat wereden gold in hoere tressour
Wiþ hoere briȝtte rode… (Brown 86)

先来之人今何在?
那些牵着猎鹰和猎犬
并占有田野和树林的人?
闺房里的富家千金们
发辫里佩戴金饰
脸蛋儿明艳无比…… (包慧怡 译)

《当土壤成为你的塔楼》与《先来之人今何在》差不多是同时期的作品,同样在俗语文学传统中,同样在口口相传的抒情诗文体中,《土壤》以一种更含蓄却也更严酷的口吻传递“今何在”子题背后的道德讯息:“到那时,整个尘世的欢愉/对你又有什么帮助?” 这也是本诗适宜出现在上文所诉布道语境中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虽然《土壤》处理的是普世语境下死亡的庸常,它使用的核心意象却都具有宫廷文化背景:“塔楼/钟塔”(tuur)与“闺房/卧室/内室”(bour)都是典型的城堡建筑组件,而第三行“你的皮肤和你雪白的喉”虽未区分人称性别,却暗示“你”很可能是一位生活优渥的贵族女士。这些宫廷文化元素几乎是拉丁语文学中“尘世荣光”(gloria mundi)的缩影,而它们与“土壤”、“坟墓”和“蠕虫”的紧凑并置所产生的修辞效果,让人倾向于相信本诗行文表面上的“高古风格”(High Style)旨在戏仿或反讽。这也是《土壤》通篇回应的另一个盛行于宫廷文学和骑士罗曼司的传统主题:“塔楼/闺房里的少女”(Damsel in the Tower/Boudour),虽然是以反讽并突出“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为目的。“塔楼”、“闺房”、“肌肤”、“雪白的喉”属于现在, “土壤”、“坟墓”和“蠕虫”则属于必将莅临的将来,仿佛此诗的匿名作者是一位不可能犯错的先知,口吐必将实现、无人怀疑的预言。而“塔楼”与“闺房”可被想象的宽敞舒适与“土壤”和“坟墓”的肮脏逼仄在短短两行诗中构成剧烈反差,使这首短小精悍的“鄙世诗”同时围绕 “道德—时间”和“道德—空间”这两条轴运作,如咒语般令读过的人过耳不忘。


【骷髅与蠕虫的辩论,15世纪中古英语诗歌手稿,今藏大英图书馆(British Library, MS Additional 37049, f. 34v)】

“他如是说,如是说/那位卡斯特梅尔的王公/而今大雨在厅堂上方悲泣/没有一个人聆听……” 乔治•R. R. 马丁为《冰与火之歌》所作歌谣《卡斯特梅尔之雨》(The Rains of Castamere)可谓流行文化中演绎“鄙世诗”之“今何在”子题的杰作。当它的器乐版和声乐版分别在HBO版《权力的游戏》“红色婚礼”和“紫色婚礼”上响起(紫色婚礼上的演奏者是当代冰岛后摇天团 Sigur Rós ,可惜中途被花见花谢的少年国王乔弗里跋扈地打断),我们仍可以跨越一个千禧年感受到那份扣人心弦的悲剧力量。■

本文选自《中古抒情诗的艺术》,包慧怡著,华东师大出版社2018年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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