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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西藏唐卡?

西藏唐卡的绘制材料、画幅、装裱等环节,与汉地有着显著差别。而且这些环节随着时代不同,本身也在演进中。所以观看一幅唐卡,必须从所有的环节一起来观察。而在更早时期,西藏绘画的主要载体是壁画。藏地(不全在中国境内)一些寺院里仍有不少早期壁画,还有一些石窟,不太容易得见。西藏壁画的传统一直流传至今,在不同寺庙能看到不同年代的壁画,还有很晚近的壁画。此外近代西藏还有木刻佛经插图,亦很重要。

单以内容而论,藏传佛教绘画可以分为两期,15世纪之前与之后。从7—15世纪,多元文化碰撞,因此形成有综合性风格的绘画。而从15世纪之后,主要是教派盛衰影响绘画风格。

在前弘期,大昭寺的绘画作品还有桑耶寺的建筑就很具代表性,综合了汉、印、藏三方面的特征。朗达玛兴苯灭佛时期,绘画基本中断。而到了后弘期,主要是在古格、拉达克等地区,所以绘画主要受到克什米尔的影响,甚至还有明暗对比,这是古希腊后期的手法先传到波斯,再传入克什米尔拉达克等地。而随着阿底峡入卫藏弘法,印度北方波罗王朝的绘画风格也传入印度。而到了宋朝初年,安多地区的汉族绘画艺术也重新传回卫藏。但是印度波罗的绘画方法影响力更大,甚至辐射到敦煌和西夏的黑水城。后弘期才出现唐卡,之前存留的作品都是壁画。

到了14世纪,萨迦派推崇尼泊尔风格,所以卫藏地区主要是尼泊尔夏鲁风格的绘画。而随着格鲁派的兴起,西部克什米尔传统重新激活。这几支力量共同作用下,最重要的三个早期绘画流派开始形成,分别是勉唐、青孜和嘎赤。青孜具有尼泊尔特色,受到萨迦派推崇。而勉唐受到格鲁派支持,影响力最大,在扎什伦布寺等地留下了大量作品。嘎赤形成较晚,要到16世纪左右,主要受到噶举派支持。这一派汉化程度最深,特别突出王者气象。

随着17世纪天主教入藏,古格王国被灭,格鲁派在卫藏掌握权力。他们主要在勉唐派基础上,借鉴明清汉画的做法,也部分借鉴嘎赤派的做法,形成了所谓新勉唐派,影响覆盖了藏区,还影响蒙古、尼泊尔等。到了20世纪,随着西方文化进入西藏,绘画又有了一些新变化。根敦群培是近代西藏最重要的画家。他的弟子安多强巴也有不俗表现。

不妨总结一下印度波罗王朝风格、克什米尔风格、尼泊尔风格、中原汉地风格和新勉唐标准画风格这五大类型。波罗王朝绘画风格对西藏的影响最早,下巴凸出宽大、下唇厚凸、脸型上宽下窄基本呈方形(同时期唐朝的画基本都是圆脸),多头多臂,受性力派影响多有明王明妃交媾的密宗特点。主尊上还必有加娄罗鸟;克什米尔风格就是犍陀罗风格,圆脸、丰乳、细腰,与波斯、阿富汗的风格都有密切联系;尼泊尔风格与印度笈多王朝风格有点接近,头部上宽下窄、眼睛位置偏下、四肢修长;中原汉地风格绝非指文人画,更多还是民间艺术。

从颜色来看,不管波罗王朝风格的还是克什米尔风格的绘画,颜色主要都是蓝红,不大有绿色,藏地主要也尚红。而受汉地影响的绘画,青绿都会变成非常重要的元素。汉地在唐代就兴起青绿山水的热潮,石青、石绿这种颜色一直在绘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偏红还是偏绿,是鉴别汉地绘画特征的一个重要方法。

早在后弘期早期,对西藏绘画影响最大的印度笈多王朝时期的著作《度量经》被翻译成藏文,它对造型比例做了严格规范,并恐吓说如果不循规范会造成严重后果。它的趣味有犍陀罗风格,同时规范比例的做法与中国绘画追求“六法”等美学标准非常不同。而值得注意的是,卫藏地区早期受到汉地画风的影响,也非一般的北朝、南朝绘画风格,而是西域的敦煌绘画风格。吐蕃在唐后期进出敦煌经历了70年,对卫藏佛教绘画影响很大。而阿底峡大师为卫藏带来了波罗王朝末期的绘画风格。这一时期最有名的古唐卡是1080年的《绿度母》,嘎当派僧人为阿底峡所制,年代清楚,有明显波罗风格。布达拉宫和西藏博物馆也藏有一些同时代的唐卡。

在14世纪前后,尼泊尔夏鲁寺风格和本土江孜风格开始影响卫藏,同时影响唐卡绘画和雕塑。尼泊尔风格就是妖媚,主尊上仍有加娄罗鸟,铁线描。萨迦派在元代鼎盛,所以仍保留了不少当时受尼泊尔风格影响的唐卡。同一时期,后藏江孜地区开始形成自己的风格,更多汉地特征,衣服变得宽松繁复,色彩也更热烈繁复,以红绿为主,日喀则的白居寺是典型代表。卫藏这种夏鲁风格和江孜风格的绘画影响力很大,也传播到康区和云南。

而西部古格和拉达克的绘画风格与卫藏一直保持距离。他们还是恪守度量经,保持克什米尔风格,人物修长,图案细密,似乎有波斯、北印度的影响,装饰也是如此。内容上则更血腥、刺激,这是性力派传统。

15至17世纪勉唐派、青孜派、嘎玛嘎赤派三派的竞争,是西藏绘画史上的一个高峰,真正意义的绘画大师也在这个时代涌现,也许也是受到明末汉地画风兴盛的影响。从内容来看,这三派竞争的背后,也是唐卡内容从神圣转向世俗,本土化佛像的要求越来越高,开始弱化印度、尼泊尔的影响,转向汉地画风。另一个必须重视的维度,就是格鲁、萨迦、噶举三派的宗教竞争,最终宗教上格鲁派大获全胜,绘画上也是将勉唐派作为了标准画像。

勉唐派最主要特征,就是在主尊背后的背景里加入了青绿山水,使得唐卡开始“变绿”,人物造型突出厚重圆浑的唐代风格,同时强化《度量经》的规范,创始人是勉拉·顿珠嘉措大师。大师可以确认的真迹目前只有扎什伦布寺的一组壁画。但勉唐派人才辈出,现在还遗留下一些唐卡。青孜派一定程度保留了尼泊尔特征,固守蓝色基地,体态夸张,但也借鉴了汉地的层次渲染等手法,由15世纪的青孜大师创立。嘎赤派比勉唐、青孜两派略晚,主尊背景也采用青绿山水,但更写实,更汉化而少装饰,人物塑造也更冷静、淡远,从汉人的艺术观来看,成就当高于勉唐和青孜,受到噶举派推崇。噶举在藏东很有影响,所以又被称为藏东风格,康区风格。青孜派衰落较快,后期主要就是勉唐和嘎赤两派的绘画竞争,也可以说是汉化程度的竞争。

勉唐派的兴起伴随着西藏影响力的进一步扩散,所以在辽宁甚至日本也能看到勉唐派的作品。在17世纪以后,在五世达赖组织重修扎什伦布寺和布达拉宫的基础上,以曲英嘉措为代表人物,勉唐派终于一统藏地,击败了嘎赤派,形成所谓新勉唐派。还有一种解释是密宗影响扩大以后需要标准唐卡,也促成了新勉唐派的建立。但从风格来看,新勉唐派是综合了旧勉唐派和嘎赤派的风格,并非完全继承旧勉唐派。嘎赤派并没有完全消失,画风在很大程度上通过新勉唐派而保留下来。可以说,只有在新勉唐画派形成之后,藏地才算真正有了本土风格的绘画。目前一般观众在西藏尤其拉萨看到的都是格鲁派下新勉唐派的唐卡,慢慢变得有民族性了。很多特别的画如《藏医唐卡》(用唐卡来介绍医学常识)也是在新勉唐派的总体框架之内。

新勉唐派的主要特征是,继承勉唐派使用《度量经》来规范造型结构的传统,借鉴嘎赤派的汉族青绿山水,也借鉴青孜派的毛发虚实变化。新勉唐派的画师多来自民间,因此追求通俗、喜闻乐见的形式,画面一般饱满拥塞,浓重纯艳。

过去西藏绘画一直强调要表现的是“所知”而非“所见”,因为唐卡从来不是单纯的艺术品,而是具有实际用途的宗教用品。它有装饰作用,所采用的绘画语言则绝对是平面式的。可如同所有其他绘画一样,到了20世纪初,西藏绘画受到摄影的影响,开始再一轮地讨论唐卡的性质和意义。安多强巴开始强调绘画的写实性。西藏绘画不得不开始反思,宗教绘画到底应该偏向“所知”还是“所见”。《藏医唐卡》就已提出这个问题,历代达赖画像上也遇到该问题,18世纪画师在度量经“标准”与科学写实之间找到了近似的平衡,但在有照片和多媒体的今天变得远远不够。20世纪90年代,名画家安多强巴用少女做模特写生绘制白度母画像,在西藏引起巨大反响,似乎是一场革命的开端。

谈罢历史,再来看看当前的唐卡市场及定价。2006年,西藏唐卡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2014年,收藏家刘益谦以3.5亿港币的天价购买了一幅明代永乐红阎摩敌刺绣唐卡,唐卡的市场进一步变得火爆起来。但是围绕唐卡的定价系统和定价标准还没有完全成型,它的价格在一百元至几百万元之间波动,让人摸不着头脑。想当年,广东商人从缅甸买完翡翠原石都以“矿渣”的名义进口回国。宝石还是矿渣,此中的认识都需要数年沉淀,何况画作。

影响唐卡定价的有两大困难,一是内容,二是署名。唐卡本来目的是宗教用具,有特定的供奉、观想作用,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艺术欣赏。它的题材有很多是菩萨的愤怒相,还有怀抱明妃的双修造型,背后都有复杂的宗教含义,同时也是少儿不宜。比如刘益谦拍的那张唐卡,画面精致,但真不怎么适合挂在厅堂里。

唐卡一旦进入市场就不可避免地要庸俗化,逐渐偏离最初的佛像、坛城等基本设定,时常会采用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题材,如西藏风光等。唐卡过去也有非宗教的风俗、历史等主题如《藏医唐卡》,但这并非唐卡主流,数量也不是很多。现在不得不面临唐卡去宗教化、世俗化乃至庸俗化的趋势,面对转型,唐卡工匠似乎并没有一致的看法。

署名问题更加困难。因为唐卡的宗教性质决定,老唐卡几乎都没有署名,也没有年代和背景。现在研究历史上一些唐卡大师如顿珠嘉措的生平,只能找到一些唐卡说是含有他的风格。至于他是否亲自动笔,恐怕永远无法搞清楚。署名往往和年代联系在一起,没有署名的时候,我们只能通过风格、绢的质地、装裱特点等因素来间接推断。非鉴定专家不能为,且鉴定结果不太可靠,导致老唐卡的真伪一直充满争议。

还有人提出,现在购买的多为新唐卡,主要应该从画工、颜料、色彩等几方面来看。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画工。这话当然不错,但不全面。唐卡的画工极为繁复,细节处差异很大。第一个问题是一般人只能大略地看出不同唐卡精细程度的差别。光从精细程度也不能有效推断画者在这幅唐卡上投入的时间。中国大芬村有的是一天画很多幅梵高的人才,转而生产唐卡也非难事。第二个问题是对画工的评价标准。唐卡并不是现代油画,强大的历史传统摆在那里,画家不能也不该有太多自我的东西。第三个问题是,很多唐卡半印半画,极大地省下人力。由于唐卡颜色厚重,一般人不易看出,也就很难估计它上面真正包含的劳动力。

颜料自然也是个可以商榷的角度。优秀的唐卡不计工本,如用珍珠磨出白色,珊瑚磨出白色,绿松石磨出绿色,金箔做成金色,颜色可谓千年不退。但这也涉及唐卡的成本,与艺术价值无关。大师可以用好的材料,匠人也可以用。而且现在有多种仿当年矿物颜料的颜料,真要区分画上的白色是珍珠粉还是其他普通颜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综合起来看,唐卡的价值形成还需要一个漫长过程,最终取决于老百姓的认知。把它和金铜佛像比,和近代书画比,和珠宝手串比,参照系不同,价格结果也是千差万别。老百姓一般把它当画,可拍卖公司目前可多把它放到金铜佛像场次来拍。如果简单把唐卡市场分为高端收藏市场和低端纪念品市场的话,那么这两个市场都还缺乏规范,两个市场之间也缺乏过渡联系的中端市场。在高端市场收唐卡,那么一定要收老唐卡,要注意拍品的历史传承,包括藏品在西藏寺院的传承以及近年的上拍记录,为唐卡增加更多的背书支持。此外大家也会注意唐卡的材质,苏州的刺绣、缂丝,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工艺。明清时代在江南定制了一些这类技法的唐卡,如刘益谦拍的那幅唐卡,今天已不大可能这样制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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