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四季书评》读书访问:罗四鸰

罗四鸰,自由撰稿人

1.最近,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波士顿北岸学社读书会会选一些经典从政治哲学的角度重读,最近重读了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我跟着读了一下,发现过去根本就没有读懂这本书,这次重读,真正“耳目一新”。我把当时的笔记放这里。

小说背景:古今之争。当时的古今之争的“今”是指法国作家如笛卡尔、拉辛等,古是指古希腊罗马的作家。启蒙思想大潮来到之时,斯威夫特是那时最后一位用笔捍卫古典的人。斯威夫特师从William Temple,Temple对斯威夫特非常好,甚至为他介绍了妻子作月下老人。

《格列佛游记》在中国通常只出现第一部和第二部,也即熟悉的小人国和大人国。但更有意思的是第三部。小说第一部的小人国讽刺当时的英国,虽然有着民主、议会,有着宪政,国王也没有什么权力,但被一群唯利是图的投机分子把持。没有道德。第二部大人国,是一个高尚的、有道德国家,但排除科学,富有乌托邦的色彩,演绎亚里士多德的混合政体。优良政治,对德性推崇。第三部分说的是空中之城:拉普他,这直接启发了宫崎骏的《天空之城》。这里的统治者不问俗世,有第三只眼睛,只看上,也就是只关注形而上的东西,精神生活。他们也不关心妻子,所以纷纷戴了绿帽而不知道。在这里格列佛又参观了几个地方:

1 一个学院。有一个教授开发了一种理论,可以帮助当权者察觉任何反叛行为。类似当下的大数据控制技术。在这里,斯威夫特试图思考:有没有一种纯科学存在?区分纯科学和科学的使用是否可以?科学与政治的紧张关系?

2 长生岛。这里的人都活了几百岁,但痛不欲生,想死死不了,斯威夫特早早思考:现代科技可以延长生命,但不能提高生活的质量。生命和好的生活是有区别的,什么才是好的生活或是生命?

3 幽灵岛: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在这里现身,凸显古今之争。亚里士多德说,后人对他的解释都狗屁不通,讽刺当时的古典学学究Bentley,只注重考据,不注重义理。斯威夫特在其他著作如《木桶的故事》里也讽刺过他。现代人在这里相形见绌,斯威夫特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现代人老觉得比古人强呢?因为现代人很多思考着眼于“变”(考据文物名数),而不是思考一下“不变”的东西(义理、原则)。

4 最后去了日本,这是小说中唯一的现实国家。日本正值迫害基督徒时期,可以参看远藤周作的《沉默》。格列佛为自保也假装放弃信仰,也以此反思宗教。小说第四部分最有哲理,格列佛到了一个智能马统领的地方,同时还有一种生物叫yahoo(雅虎网站名正是来自这里)。智能马代表人性中高尚的一面,yahoo是邪恶的本能欲望的一面。智能马不能理解什么是谎言,不会撒谎。长期和智能马生活后,格列佛回到自己的世界,无法适应人间的虚诈。

不厌其烦地写点小说的细节在这里,是因为我发现正是这些细节让小说“耳目一新”,许多现代社会的问题,在启蒙理性大潮来之前,斯威夫特就已经早早预感到了,并早早进行了思考,这也是经典之所以经典的缘故吧。

还有一本让我比较“耳目一新”的书Jane Mayer的《Dark Money:The Hidden History of the Billionaires Behind the Rise of the Radical Right》。这本书有中译本,标题翻译成《金钱暗流》,我觉得称为黑金政治更好。这本书讲述了美国科赫兄弟是如何运用自己的财富来建立自己的私人政治网络,从而来影响美国政治的。这本书的细节和故事太多,我就不想在这里介绍。这本书对于理解特朗普的上台和当下美国政治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这本书让我觉得“耳目一新”和我对当代美国政治无知有关系。

其实,好书都有一种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比如《当兵:华北根据地农民如何走向占城》、《舒衡哲:张申府访谈录》等,都不错。

2.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这几年看到的最糟糕的中文书之不一是《1980年代的爱情》。其实不看当代中文小说许久了,只是突然看到在朋友圈火热起来,就忍不住找了一本看,里面充满了一个老男人的自私自恋自大自狂,中国男人的劣根性集中体现在这个小说主人公上。更不要提艺术上的粗制滥造和语言的粗鄙烂俗。我实在不理解这本书会热门起来,还拍成电影。通俗文学通常是一个社会观念的风向标,或许,《1980年代的爱情》这样的文学绝迹了,中国才开始摆脱中世纪。

此外,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一本《天鹅绒监狱》,这本书可以说是翻译作品的糟糕典型代表。它的介绍和推荐都非常动人,但中文版完全不可卒读,甚至是读不了一个字,不知所云。

3. 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最近在给林毓生先生做一个访谈,所以在集中阅读林毓生先生的书:《中国意识的危机——“五四”时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换》《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以及一本有关鲁迅的书等,以及林先生特意寄给我的两篇长篇论文《二十世纪中国激进化反传统思潮、中式马列主义与毛泽东的乌托邦主义》《反思儒家传统乌托邦主义》,林先生说这两篇论文是他一生思想和思考的结果。在我看来,作为殷海光和哈耶克的学生,林毓生先生对于中国现代自由主义的思考以及中国思想史的思考最为到位,比如他对胡适的批评,他对鲁迅的评价,以及对于中国传统的思维模式的评价等,非常敏锐深刻,仿若蛇之七寸。

4. 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床头一直放着《雷蒙.阿隆回忆录》,一直想看的。阿隆是我比较钦佩的知识分子,也是马克.里拉在《当知识分子遇到政治》中,比较赞誉的那种知识分子。他的《知识分子的鸦片》是中国读书人的解毒剂。此外,北岸读书会还会坚持从政治哲学角度去读一些西方经典,之前我们还读过柏拉图的《第七封信》、伏尔泰的《老实人》、卢梭《爱弥儿》等,下一次我们读《鲁滨逊漂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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