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展直击

台湾作家骆以军:用柔美的辞藻讲述平凡和残酷

文/马宝涓 马子琪(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学院)

7月22日,台湾作家骆以军来到香港书展,取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一件很小很美的事》作为讲座主题,将自己听到的一个个“小而美”的故事碎片组合在一起,在听者脑海中回旋成一段优美的芭蕾舞曲。

讲座伊始,骆以军说:“故事本非小说,在快速的消费时代,一些故事总成为人们生活中的浮光掠影。”

按摩店穿太空短裙的女孩

60后的骆以军患上作家的职业病,久坐就会腰椎不适。他经常在台北街头寻找按摩店。有一次,这位自称“肥仔”的小说家进了一家怪异的按摩店,里面香香的,但不是色情场所,接待人员把他领进一间房间,让他脱掉上衣后把头塞进躺椅的洞里。不久,一位穿着太空短裙的美少女进来了,她熟练地在骆以军的背上踩来踩去。骆以军感觉很奇妙,但碍于头被围住,无法偷瞄美少女。

骆以军喜欢听故事,虽然暂时看不见美少女的样子,但一来一往之间,他对女孩的身世已略知一二。过去十几年,台湾一直有隔代教养的问题,父母去往更大的城市打工,将孩子留在老家与老人相依为命。美少女与爷爷在台南一起生活,国中时的她特别爱打排球,甚至将它视为活下去的意义。无奈遇到残暴的排球教练,接不到球就罚学生绕着操场青蛙跳。少女发育中的膝盖一天天地损耗。上了高中,她的膝盖彻底废掉。手术后,医生告诫她这辈子不能再打排球,就这样,她失去了继续求学的动力。于是,少女顶着偶尔发炎的膝盖,用曾经在赛场上飞扑去接球的腿到社会上谋生。

直至今日,骆以军仍记得按摩店的台南美少女,“就像川端康成笔下的睡美人”,用打排球的脚踩在他的背上。

“睡美人”之后,另一位用脚为他按摩的是“村上村树笔下的山间小鹿”,小鹿也是隔代教养。父母离家打工,留下她和祖父在花莲老家。“小鹿”每天自己煮便当,自己走一小时山路到学校上学。某天,小鹿到家后发现祖父过世了。家里没有电话,她只能再走一小时到学校和老师说,老师再打电话告知她的父母。

祖父的葬礼过后,父母把女孩独自一人留在花莲家里,小鹿依旧自己做饭,自己走上下学的山路。在她的世界里仿佛不需要其他人,只需要一个落日。当时趴在躺椅上的骆以军心想:“现在踩在我背上的腿是山间小鹿的腿。”

骆以军自嘲,自己平时背着双肩包像快递员,脱了上衣就有点像猥琐的黑道大哥。有一次光顾按摩店,他遇到外型和体型都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女按摩师,骆以军形容她为”大象女孩”。

按摩店的女按摩师,穿着太空短裙,难免会被前来光顾的客人当成性的意淫对象。但“大象女孩”的外型不讨喜,客人不多,也会被其他按摩师瞧不起,这样的处境使她遭受着来自社会的双重霸凌。

骆以军原本以为,“大象女孩“应该没什么热情讲故事。但是,当骆以军和她聊到童年时,她显得很开心,分享自己与祖父在台南乡下小镇的生活是多么有趣,比如她可以辨认每一种昆虫的品种,到田里挖地瓜喂饱自己。因祖父突然离世,她被父母接回台北,但与妹妹的关系很疏离,那个家对她来说没有归属感。进入社会后,她再次回到祖父家,发现旁边修了高速公路,物是人非。

纵然按摩店的美少女满足了骆以军爱听故事的喜好,但昂贵的消费以及久不见效的手艺,让他开始尝试去找更有经验、“手艺像黄飞鸿”的“丑阿姨”按摩。

民间艺人的残酷娱乐

2010年,骆以军参加台湾文学家组织的“萧红文学之旅”。没有期待中的东北美女、俄罗斯“金丝猫”,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小时的车程。

骆以军与其他几位台湾作家来到东北夜间娱乐场所听二人转。只看见有位美女穿着毛背心,唱着红歌,轻启朱唇,旖旎婉转,展现着柔美的身段。几首红歌表演结束后,一位扎着冲天辫、个头矮小的东北大叔,与一位高个子、穿着白色纱裙的美人登上戏台,抖出各种讽刺两人身高、外貌差距的包袱。现场有一些平头东北大汉不时喊出:“别跟那个矮子过了,跟我回家吧。”

紧接着矮个子的男人拿出两枚挖了洞的铜币,放入左右眼皮中。绳子一端连着水桶,一端连着铜币。随着男人脚步的旋转加速,水桶离开地面。男人的眼皮被撑出两个圆形。

当时的场景在骆以军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表演完之后,男人掩住双眼,被同伴接下场去,现场充满欢呼声。怪诞的肉体形象、粗野鄙俗的语言、混乱不堪的酒席呈现出巴赫汀笔下的狂欢节景象。

封闭的乡村僻壤,为了谋生,一些民间艺人,在受尽各种苦头之后,练就的是在外人眼中怪异恐怖的绝活,但始终不能像世界体系中奥运会、世界杯里的明星运动员一样拿到高额回报。骆以军说,一群人在围观某个人用专业技艺在展演一件悲惨,甚至是残酷的事情时,人类本来该有的尊严消失了,观看这件事变成一种消费的娱乐。

同行的东北当地人告诉骆以军,舞台上表演的矮个男和高个女现实中是一对。矮个子的男人本来是马戏团的,在校园时喜欢上了校花。他向校花发出邀请,一起在校园晚会上表演。俩人的表演在全校引起轰动,并登上媒体,一起搭档到现在。

冰场相似故事不同

骆以军觉得,无论是台湾还是大陆,流行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读高中时,台湾突然流行人工滑冰场,又称冰宫。逃课的男生会去滑冰,因为可以去那里把妹。

下午五点,冰宫的灯光和音乐都会改变。冰池里滑冰的人会自动绕到冰场周边,趴在铁栏杆上。留着平头的冰场“小王子”会带着7、8个女孩在冰场花式溜冰,场景宛如金庸武侠小说中的虚竹带着灵鹫宫的婢女出场。

生活中的“小王子”和普通男生没有区别,在没穿冰靴的情况下,其实个子很矮、成绩也不好。只是骆以军认为,人在“神的技艺”加持下,会突然变帅。但当退出神坛时,会变回普通人,甚至被贴上“失败”的标签。

经不住冰场“小王子”的蛊惑,骆以军花了6000元台币报名。他每晚都趁着人最少的时候撅着屁股,翘着兰花指在滑冰场的栏杆边练习抬腿动作。看到演讲台上幽默风趣,甚至有点搞笑的骆以军,读者可以轻易地在脑海中勾勒当时的画面。

此次书展并不是骆以军第一次来香港。几年前来的时候适逢梅雨季,拥堵的城市、闷热的环境,使他的忧郁症开始发作。骆以军在高楼林立的的香港大厦中找到了一家按摩店。大陆来的按摩阿姨遇到了同样能讲普通话的骆以军,如他乡遇故知,敞开心扉给他讲自己过去的故事。听说阿姨是东北人,骆以军脱口而出:“那您应该会溜冰了?”

不用到专门的滑雪场,东北阿姨儿时的家门口就有天然的冰场,哥哥们有空的时候就带着年纪最小的她练习滑冰。几天后,骆以军正好在香港溜冰场看少女们优雅地滑冰。这时,突然冲下去一位穿着绛紫色衣服的阿姨,骆以军仔细辨认后,发现就是帮自己按摩过的东北阿姨。

略微懂点花式溜冰的骆以军看得出东北阿姨并没有系统地练习过花滑的基本功,但看着阿姨“唰、唰、唰”地腾空转了两圈,虽然没有少女们的美感,但他却在混乱的滑冰姿势中看到了美。

骆以军柔美的辞藻诉说着平凡而又残酷的现实,他将自己听到的每一段故事,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视作生命里一件很小很美的插曲。“当你听故事的时候,愿意尊重对方故事中叙述的你所不知的苦难,你会比较谦逊。”

“故事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硬拆下来,不成片段”。骆以军的讲座,就如同他的作品,都是由庞杂、零碎的故事组成,但耐人寻味,值得细细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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