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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述者专访:移民和人的异化与尊严

丽毕业于康奈尔大学,是社会学博士,目前在加尔文大学亨利研究中心担任研究员,其所著《在挣扎和重塑之间(Surviving the State, Remaking the Church》入选Sage旗下的全球基督教研究学术权威杂志International Bulletin of Missionary Research,2017年十本全球基督教研究杰出学术著作,该书目前也获得2019年Grawemeyer Award 奖宗教研究类提名。《四季书评》围绕她的新书《大迁徙:当代中国的移民、城市主义和异化》(The Chinese Exodus: Migration,Urbanism and Alien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Wipf and Stock,2018)进行了访谈。

四季书评:中文学术界写中国城乡贫富差距和人口流动的书很多,你这本英文新书的角度有什么不一样?

马丽:我觉得,不一样之处在于这本书的跨学科视角。我希望把一些伦理话题(甚至比较哲学性的求问)带入到对社会不平等的讨论中。例如,怎样理解“制度性的恶”(institutionalized evil),城市生活肌理中的双重“非人格化”(impersonalization)过程(包括科层制和城市人群的匿名性),全球化的外部性(externalities)和其背后的社会成本(social costs),社区性的重要性,以及是否可能建立起一种关于盼望(hope)的城市伦理学。

举个例子,这种跨度从标题可以体现出来。本书的大标题其实不好翻译成中文。Exodus一词有“迁徙”之意,也是本书主线:城乡移民。但在英文语境中,Exodus一词也是《圣经》中的《出埃及记》,指古代以色列人脱离埃及法老的旧政体,也试图脱离灵性里一种被奴役的惯性。在一定程度上,本书讨论的就是制度的惯性(institutional inertia),以及人在改变制度化境遇时,既经历一定释放,但也可能进入新的奴役。对中国处境的城市贫困移民而言,计划经济残余的户籍制度和城市经济的二次剥夺,成了束缚他们的“双重重轭”(double yoke)。总的来说,我尝试让古典社会理论、社会学分析、伦理学和公共神学进行对话。

四季书评:作为一个社会学家,你为什么会想要做这样一种尝试?

马丽:城乡移民和城市贫困一直是我非常感兴趣的社会问题。这本书从调研到出版,经历了十二年,可以说,直到写完书中所思考的,我才觉得对自己给出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

我的实地调研始于2006年,然后在2010年于康奈尔大学完成博士论文。导师Victor Nee说,博士论文可以出版了,但我自己很不满意,因为对移民和城市贫困的现实困境觉得很灰心,不想只是为出书而出书。博士论文就在康奈尔大学图书馆里积灰很多年。那时的大环境,甚至已经没有2003年借孙志刚事件推动户籍改革的空间了。我喜欢做社会理论,但自己骨子里也是一个实干的人,希望推动一些实际的改变。随后几年转向城市中的NGO研究,也是基于这一愿望。但随着NGO空间在2012年后也被缩小。这些实践倡导上的困难,让我只能更多在理论层面思考。

其次,我越来越觉得,很多讨论都要先回到“人是什么”和“社会正义”这些问题上。社会科学已经太被物质主义、化约主义思维约束,学界一些稍微深一点的对效率、公平的探讨,都仍让我觉得无法触及问题的本质。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割裂的现代社会中,而我们的分析工具也是由不同学科进行区分的,这都让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变得更加“碎片化”。后来的一个视野突破是在美国,我发现,在公共领域,移民、贫困与公平的问题经常由一类人在讨论:基督教公共神学家。在他们当中,天主教居多,新教很少。关于人的尊严、制度性的恶、经济秩序与人类繁荣的关系、全球化的伦理悖论,本书很多地方尝试与他们进行对话。最后一点,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如何从惨淡的现实得出“盼望”?要回答这一问题,需要有一个超验的维度,这是我在本书结尾谈到的。

《大迁徙:当代中国的移民、城市主义和异化》(The Chinese Exodus: Migration, Urbanism and Alien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Wipf and Stock,2018)

四季书评:你的学术兴趣还经历了哪些变化?

马丽:最初其实不是社会学,而是英国文学,特别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作家群体。后来在牛津大学求学,进入教育社会学领域,阅读的大多是关于英美国家的教育不平等现象的文献。关于不平等的代际传递,作为公共政策的教育管理等,问题意识应该是那个时候形成的。后来到康奈尔大学读博士期间,受到社会理论学者斯维德伯格(Richard Swedberg)的影响,他是研究韦伯,熊彼特和托克维尔的重要学者,我开始深度阅读古典社会学理论,也像爱上简奥斯丁小说一样,爱上了古典社会理论。Swedberg也涉猎托克维尔、熊彼得、齐美尔、雷蒙∙阿隆等理论家的思想,但在研究韦伯方向应该是全世界一流的。

我博士委员会上还有另一位做中国转型的学者倪志伟(Victor Nee),正在研究长三角私营经济。这两位支撑着康奈尔的经济社会学方向,在2006年时,此方向曾在US NEWS上排名全美第二。我一直都希望既可以继续研究古典理论的持久解释力和伦理深度,又不与现实社会问题脱节,再加上第三个维度,就是我自己的行动主义倾向(借助NGO),让我觉得才是值得致力于的学术方向。最近这些年可能加上第四个维度:伦理学、神学的思考。

四季书评:你提出这样一种研究路径,和国内大多数学者的确不一样。想到要与他们对话吗?

马丽:记得我在2006年在上海开始调研时,特别约见写过《棚户区:记忆中的生活史》的陈映芳教授。她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我们谈了一些调研方法和经历,熟了一些之后,她感叹说,“其实每次接近这个群体,我都会有一种愧疚感,觉得自己好像在用穷人的故事,为自己得学术成果。”因为这一席话,让我很敬佩她是一位有良知和伦理反思的学者。

这本书发表之前,我也尽可能地在公共媒体和学术讨论界继续推动对比如流动儿童、城市贫困背后人之尊严的关注。国内体制内学者进行定量研究的不在少数,而且比较好拿国家科研经费。但我对一些学者的“取巧”和机会主义比较反感。有人可以做大量问卷调查,拿很多研究经费,在各种论坛上展现研究报告,但从没踏足民工社区、民工子弟学校一步,实际上也并不从内心里关切这个群体,更谈不上反思自身的伦理和责任。一些学者,看重的是收集到的数据点,而不是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因此,我想探索一种不同的路径。

我自己在做访谈的时候,也尽量避免一种试探,让对方觉得我只是在收集调研数据,而是尽量去建立一些比较真实的关系,至少不在良心上亏欠别人。尽管受过定量分析的社会学训练,但我渐渐不再满足于用一种碎片化、化约主义的学科规范来分析问题,那样可以完成学术任务,但却不能让我自己满意。就社会学来说,古典社会理论家们曾经更秉持这样一种智性上的诚实,他们不避讳谈伦理,只是到了现代,社会学才有利于变得价值中立、工具化了。

四季书评:你也是在中国语境中引入法国社会学家雅各-埃吕尔(Jacques Ellul)理论的学者,这本书是否也与埃吕尔对话?

马丽:是的。作为社会学家和神学家的埃吕尔,给我很大启发。他是一位韦伯式的学者,视野非常宽广,但更棒的是,他的神学理解比韦伯更好一些。我很受益于他所写的三本经典之作:《科技社会》(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城市的意义》(The Meaning of the City),和《宣传:人的态度是怎样形成的》(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实际上,埃吕尔延伸了奥古斯丁的经典问题:人的“异化”。他在奥古斯丁的人与上帝、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三个维度之外,加了人与科技环境。而我在本书中,又补充了第五个维度:经济全球化的环境,因此就对人的“异化”进行了比较全面的分析。例如,城市职业工作环境和消费主义对人灵性的影响,都延续了埃吕尔式的分析。也正是在这两个维度(科技环境、经济全球化)上,也让我再次确信,社会学家在这个纷繁变化的后信息时代,仍是可以提出一些有益与公共反思的洞见的。

马丽

四季书评:你刚才提到公共神学,在中文学术界,这是一个比较新的领域。这本书对于这个领域有什么意义?

马丽:基督教学术界谈“公共神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定义就是让基督教神学与公共领域的问题对话,但大多聚焦在政教、文化问题上,有点自说自话,无法突破。我觉得,很少有人真正开始做接近现实生活的公共神学,而主要原因是,这要求学者具备一定经济学、社会学的知识储备,否则是无法进入公共领域最大的话题:人的经济行为。与此同时,在公共管理或涉及公共生活的一般学科(如发展经济学)中,人们又不会进入超验性的神学或哲学讨论。这就让两个很有潜力的学术领域(基督教学术界的公共神学,和公共管理学科)之间,产生一个很大的鸿沟。我希望这本书可以帮助弥补这个遗憾。■

本书推荐语:

本书基于社会科学研究和大量访谈,,很感人地叙述了中国城乡迁徙中人们经历的贫困、歧视和社会关系的撕裂。但这本书还有更多,而正是这些“更多”的内容,让马丽的思考显得很独特、很重要。她将对中国城市贫困和社会失序的描写,与对那些现象的丰富、富有同情心的基督教神学理解结合在一起。——尼古拉斯-沃特斯多夫(Nicolas Wolterstorff),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哲学神学荣休教授

这本非常重要的书是在中国几个城市对城市贫民的深度研究。这些人们在很多时候经历了不可言喻的困境。马丽不仅用杰出的社会学洞见描述他们生活图景,还为他们发出声音。我希望这本书可以感动很多人的心,就像它感动我一样!——理查德-茅(Richard Mouw),富勒神学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前院长,信仰和公共生活荣休教授

这本书呈现出上亿中国农村移民的不可承受之重。马丽所作的超越了对这一现象的“科学研究”。学者可以描述并分析贫困、剥夺和异化,但她却指出仍有更深的根源。——胡景北(Jingbei Hu),同济大学(Tongji University)经济学教授,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中心学者

马博士对中国城乡移民的研究把社会学研究和深刻的神学反思结合在一起,回应要怎样“了解邻舍”才能“爱邻舍”。她具有穿透力的分析揭示出中国社会问题中很深的悖论。——布兰特-富顿(Brent Fulton),华源协作(ChinaSource, NGO)主席

这本书讲城市移民对个人、家庭和儿童的影响,放在复杂的经济、社会和神学框架中思考。作者深刻的理解帮助我们看到人的苦难,以及那些与经历不公的人们并肩前行的路径。这对于理解今天的中国,是一本必不可少的书。——朱尔-梅登布利克(Jul Medenblik),加尔文神学院(Calvin Theological Seminary),院长

若不是马丽记录的这些声音,我们大多数人可能永远也不会听到他们的故事。世人常看到的是中国经济增长的形象,马丽却呈现了人们所付出的代价。她的声音正在挑战玛门之神。——托马斯-帕斯特(Thomas Post),世界更新(World Renew, NGO),亚洲主管

马博士用先知性的想象力,将社会学研究、社会理论和神学洞见编织在一起,揭示出当下中国社会的深层不公正,但她也为将来点燃一种超越性的盼望。她挑战我们要脱去制度性的偏见,积极并富有创造力地修复我们世界上的破碎和失丧。——李敏东(Mindong Lee),惠顿大学(Wheaton College),商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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