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展直击

嬉笑怒骂皆义气,妙手仁心出文章

文/张晓雨 吴梓溢(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7月22日,马家辉、陈慎芝来到香港书展开展了主题为“书剑恩仇录”的讲座。尽管演讲的题目和金庸的小说同名,但是两者并没有任何的关联,唯一可能的连结是他们对“江湖道义”的看法是一致的,即人生在世要讲公道、讲真义气。

带着墨镜、穿着全黑小布褂、配上一双百搭白鞋的马家辉笑称,这场讲座创了29年香港书展的两个记录,一是居然有人书没写好就先来宣传;二是曾经的“慈云山十三太保之首”陈慎芝会一展歌喉。

删字大王的16万字又被删了

自2016年马家辉推出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龙头凤尾》之后,他随即展开第二部小说的创作。与第一部描写“黑”的小说不同,第二部仍为腹稿的小说描写的是“白”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警察,时间的设定从1841年英国殖民者登陆香港,到1967年的九龙城寨。

原计划今年书展期间推出的鸿篇巨制,却在付印之前被马家辉一票否决。在感到还有大幅可修改空间的情况下,马家辉大笔一挥,将其中16万字彻底删除,留下了一个只有故事原型的框架。

文学人物的塑造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真实人物,马家辉第二部小说的主人公,原型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探长,真名姚木,祖籍潮州。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姚木的身份注定是矛盾的。1919年, 16岁的姚木决定追随革命先行者,端起枪来参加革命,一方面信仰“驱逐鞑虏”,然而最终却要宣誓效忠英国国王,也就是他所要驱逐的“鞑虏”;中间历经无数曲折,到生命尽头,姚木不堪疾病折磨,选择吞枪自尽,结束自己的一生。

马家辉透露,写作过程的难点,便是揣摩姚木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态,并将这种心态尽可能用文字的方式还原出来。而要精确表现这种心态,他必须对这位原型的事迹深入了解,在讲到姚木最后结束生命的地点时,马家辉将这一地点精确到门牌号。

马家辉称,删去的16万字中,大概有10万字的篇幅是来描述这位主人公,他用“真的汉子”来形容姚木和他一生的经历。

然而,他并没有使用一些表示遗憾的词语来形容这个删稿的决定,而是以电影的预告片作比,笑称将这场原定的新书推介会,改为“预告片”。他也跟到场的好友、命理专家麦玲玲调侃此事,称麦玲玲去年就已经算准了他“今年的文昌星不太好”,果然今年文笔不畅。

“栋笃笑”风格的又演又讲

“马氏幽默”贯穿整场讲座。马家辉说,有不少电影界的朋友跟他接洽,欲将《龙头凤尾》改编为电影,于是他便在讲座上一直自称“马导”;到提问环节的时候观众也很配合,一开口便是“马导您好”,让原本脸上没有其他表情的马家辉突然绽放笑容。“假如成事的话,今天在座的朋友全部送你们电影票。”然后又急匆匆地补上一句:“自己的话一般不靠谱”,全场由掌声雷动马上变为掌声和笑声交织。

马家辉的演讲风格,是典型的香港“栋笃笑”(stand-up comedy),内地称之为“单口相声”。通常的表演形式是由喜剧演员一个人站在观众面前,以讲语言笑话的形式,辅以肢体语言、神态、语气等方式,逗观众发笑。

在香港,“栋笃笑”以演员黄子华最出名。在书展举行的这段时间,黄子华也在平时用于开演唱会的红磡体育馆举行他的“栋笃笑”谢幕演出,这场演出的受欢迎程度,似乎用座无虚席还不能形容。作为重要的市场指标,如果一场演出非常受欢迎,则“黄牛党”会变得十分猖獗——而这次演出由于“黄牛党”过于猖獗,甚至引发了香港行政长官的关切。

马家辉虽然不是受过训练的喜剧演员,但是他在演讲方面,特别是与公众的交流方面,非常有经验。他拥有自己的公众号,也在有声读物平台“荔枝”上开过频道,甚至还将与陈晓卿一起拍美食片、进驻知乎写付费内容平台。

他在演讲上也尽力地去追求“栋笃笑”的风格。一是灵巧地运用语言形式的特点,根据现场反应来“抖包袱”。当马家辉问起陈慎芝能否讲普通话的时候,陈慎芝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能讲两三geoi”,“geoi”是粤语中“句”的发音,马家辉灵机一动,便说这个“geoi”其实是“憨居”的“居”。在粤语中,“憨居”便是敦厚之意,而“居”的发音恰好与“句”一样。二是能够玩尽各类话题,从政治到娱乐,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他说香港是个有点“不太好玩的城市”,连村上春树的书都要下架,明讽近日村上的作品《刺杀骑士团长》被港府评为不雅书籍一事。三是能够在语言表述的同时结合肢体语言,从而让描述更加生动 。马家辉讲到王安忆晚上看韩剧的片段时,开始模仿起边嗑瓜子边看电视的动作和神态,引起现场一片笑声。

黑社会中没有真义气

马家辉打趣说, “书剑恩仇录”的讲演,他负责讲书的部分,陈慎芝讲剑的部分。但两位讲者的着装似乎与分配的任务恰好相反:讲书的头戴墨镜一身黑衣,还时不时摆弄一下道具手枪,讲剑的则眼镜领带西装牛仔裤。

但是,不管是书还是剑,谈到江湖,道义永远都是绕不开的话题。马家辉站在文人书生的视角之下,看到的义气更符合众多平民百姓的印象;以江湖大佬杜月笙的葬礼为例,几个曾经受过杜月笙恩情的江湖弟兄,即使穷到身无分文无法买花圈吊唁大哥,也要从路边摘一捧野花、跪在路边磕头来送别大哥。这似乎是影视剧中常见的情节,也更符合读者心中的想象。

但是,曾经是黑道中人的陈慎芝却对此有所保留,直言“黑社会有没有义气?有点,但并不是那么义气。”陈慎芝后来成为香港十大杰出,他能够改邪归正、重回正轨,与看穿了所谓的“黑社会义气”有很大的关系。往往黑社会大哥会让小弟去认罪坐牢,许诺小弟出狱之后在黑社会里的职位有所晋升,等到小弟出狱之后,大哥却不想兑现这种承诺。黑社会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但进去坐牢浪费的是自己的青春,伤害到的是自己的挚亲。

讲到此时,马家辉便邀请陈慎芝为全场观众演唱一曲监友们爱唱的《铁窗红泪》。陈慎芝说,以前囚犯的家人到监狱探望囚犯,只能乘坐九点半和十点半的轮渡,如果这两班轮渡开出之后仍然没有人来探望囚犯,那么当天犯人就见不到自己最爱的挚亲。这首《铁窗红泪》,正是监友们看到轮渡开出后情不自禁唱起的歌。“狱中垂泪试问有谁怜”,马家辉和陈慎芝都想用这首歌告诉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不要以为进出班房是很威风的事情,当发现自己因为犯事而与心爱的人隔绝的时候,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一曲唱罢,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慎芝十分庆幸自己在四十年前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华丽转身走出迷途。他自己在更生之后帮助了许多江湖兄弟,他的事例也被改编为好几部电影,但对于迷惘、茫然的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有真正听过这样的歌声,才会懂得人间正道真正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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