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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的活法,大概就是我们想要的样子

文/张媛媛(资深外国文学编辑,现任职于新媒体。)

田有一句话:“生活本身就是目标,生活本身就是目的。”或许因为太多人渴望听他讲生活意义,所以他只得给出这样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也就等于什么也没说——的答案;或许,这正是蒙田对生活的看法。

蒙田的生活态度,接近于佛陀。有一个故事说,有人问佛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佛陀说,如果突然一支箭射中了你,你是先问箭从哪里来,还是先止血疗伤?

蒙田是典型的“止血疗伤”派。生活,是《随笔集》的研究对象、判断尺度、写作起点以及终点。蒙田把他的热情,放到切切实实的人生中。他是一个以实用主义态度生活的理想主义者。

禅宗有云:“饥来吃饭困来眠。”蒙田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我跳舞时就跳舞;睡觉时就睡觉。”蒙田有种纯粹的感受当下的能力,读《随笔集》时,读者将深深体会到。

蒙田出身于1533年(明嘉靖十二年),这个时候,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都有了资本主义萌芽。封建专制制度和市民阶层之间的强弱对比,决定了欧洲和亚洲此后五百年不一样的发展轨迹,当然,这是后话了。

蒙田的家族是波尔多地区的小贵族。波尔多是法国西南部的繁忙海港,号称全球葡萄酒中心,自古以来工商业非常发达。蒙田家有庄园,出产上好的葡萄酒。蒙田受到良好的教育,能熟练使用拉丁语。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出的快乐教育无疑受到了他的影响。

三十八岁那年,蒙田已经在法院工作了十五年,决定退隐。“若命运允许,他将返归故乡,在惬意的祖先安眠之处,好好地保有自由、平静与安闲。”(摘自蒙田写在书房墙上的话)

他家的城堡有两座四层塔楼,他将栖息在其中一座。从塔楼望出去是美丽的田园和森林,一年四季景色都不同。

他的塔楼,一楼是小礼拜堂,二楼是卧房和厕所,三楼是书房,再往上走,是放置大钟的阁楼。从此他在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栖身之处,和家人、工作、俗世之间,相隔而又连接。

在这间他钟爱的塔楼书房里,他开始写《随笔集》。

此后二十年,蒙田只有这样一部作品,他不断地扩充、修改、再版。蒙田是那种一辈子只有一部书的作者,《随笔集》于他,就像《红楼梦》于曹雪芹,《追忆似水年华》于普鲁斯特。

蒙田开创了一项观察自我、观察内在的文学传统。他记录自己的生活、听闻的轶事、所感所思,当他的人生如水流过,他的想法也在不停变化,二十年足以造成《随笔集》多处前后不一致的观点。他的作品是不断流动的。

即使在同一篇文章之中,你也可以体会到他思维的流动——他有离题万里的本事。他并不截断自己的意识流,而是随着思绪洋洋洒洒地写下去,如同在美妙的精神花园里散步,随意动身,尽兴游玩,兴尽而归。用蒙田自己的话来说:“如果我的意识可以获得一个稳固的立足点,我就不会写随笔了,我会做出各种决定;然而事实上,意识总是一名学徒,不断跌跌撞撞地尝试错误。”

艾略特则是这样略带哀怨地评论:“在所有作家当中,蒙田是最难以摧毁的。你可以借由投掷手榴弹来驱散迷雾,而蒙田就是迷雾,是气体,是阴魂不散的流动元素。他不讲道理,含沙射影,引诱并影响你:或者,当他开始讲道理,你必须小心他另有图谋,而非真的想用论证来说服你。”

1580年,《随笔集》初版上市并大获成功,蒙田有了更强的经济能力,也渴望去见识更广大的世界,积累素材。另外他盼望通过泡温泉来治疗肾结石的痼疾。

在蒙田的时代,旅行是昂贵而危险的,不啻于现代的极限运动。47岁的蒙田踏上了十七个月的旅程,他先是在法国游历,接着向东穿越国境线进入日耳曼地区,然后经过阿尔卑斯山区,抵达意大利,尽情观赏罗马的古迹。他喜欢随意的旅行方式,一心在旅途中发现惊喜。在旅途中他持续阅读和写作,但只有在有兴趣时才这么做。他说自己“如在天堂里打滚一样轻松地滚着”,这个比喻让读者心生向往。我们都应该像蒙田一样更多感受旅行的趣味,而不要太关注考虑行程、价格等因素。

结束蒙田的旅行的,是来自家乡的召唤。在温泉胜地拉维拉,他收到波尔多市官员联署的信件,通知他已经被选为波尔多市长,要求他回乡履行职务。

蒙田有十五年的法律工作经验和十多年打理庄园的经验,《随笔集》提升他的威望,也证明他的博学和睿智。所以波尔多市长的任命是名至实归。

有人抱怨蒙田在市长任内没什么建树,蒙田回应道:“这样才好!他们指责我毫无作为,但值此非常时期,已有太多人因好大喜功而引起民怨。”他的无为而治,其实很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

蒙田生活的不是一个安稳的世界。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的内战几乎持续了一个世纪,政局动荡不休。尽管蒙田一直明智地不对宗教发表公开意见,但是在宗教暴徒中间保持中立真是太难了。他也曾追随亨利三世流亡,并被巴士底狱关押。

1592年,59岁的蒙田死于肾结石的并发症,六年后内战才结束,他没能亲眼看到和平降临。

和现代人不一样,在蒙田的时代,死亡是一个需要经常面对的具体的话题。疫病常常发生,1563年,在蒙田30岁时,他最好的朋友,才华横溢的拉博埃蒂,死于鼠疫。1585年,在蒙田即将卸任市长之际,波尔多市发生了死去一万四千人(几乎是全市三分之一人口)的大瘟疫。蒙田的父亲和弟弟都在他相当年轻的时候去世,令他悲痛万分。他生了六个孩子,但只有一个安然活到成年。

在年轻时,蒙田受到死亡这个神秘主题的吸引。在36岁的时候,蒙田骑马出了事故,差点死掉,他在《随笔集》里详细地记载了这件事。他意外发现濒死的经验并不可怕,而是平静愉悦的。借由这个“预演“,他学会了不再恐惧死亡。到了晚年,他选择面向另一面的风景:他回顾童年和青年时光,借着愉快的记忆平复自己的心情。

蒙田的《随笔集》并不是避开宗教战争、疾病、死亡的乐园。但是蒙田记录的更多的,是对生活的好奇心和热爱。许多人从他的书里得到鼓励,赞美他有面对痛苦的勇气:那或许是因为蒙田真的面对过痛苦,也对痛苦进行了哲学思考。

五百年来,不断有读者将蒙田引为知己。伯纳·列文说:他怎么这么了解我?纪德说:他简直就是另一个我。茨威格说:这里的“你”反映出我的“我”,此刻一切距离都弭除了。上世纪90年代,《蒙田随笔全集》中译项目启动,使用的是《随笔集》的中古法语原始版本,翻译难度很大。译者潘丽珍在2013年左右,对照蒙田的现代法语译本,对译作进行校订。她感慨地说:“蒙田说的话,有些我也是想过的,只是表达不了这么好。重读他的书,我又学到很多东西。”

《阅读蒙田,是为了生活》是一本很好读的书。分二十章,沿着时间脉络介绍蒙田的生活和创作经历,并提炼出蒙田《随笔集》的二十个观点。书的目录非常有趣,是这样的:“第一章,我们问:如何生活?蒙田说:别担心死亡;第二章,我们问:如何生活?蒙田说:活在当下……”这样构建一本书,不但很文艺,也颇为科学,因为蒙田的《随笔集》和他的生活经历密不可分,互相印证。·

作者萨拉·贝克维尔说自己“自愿担任蒙田的奴隶五年时间”,做了扎实的研究。书出版后得到很多奖项,还入选亚马逊的年度好书。可以预期的是,我们能从这本《阅读蒙田,是为了生活》里读到一个还原度很高的蒙田。蒙田像一个古代东方智者那样豁达,也像一个现代西方人一样好奇心旺盛。生活在一个黑暗、野蛮的时代,他却心胸开阔,极少偏见,常常质疑自己。他深入地探索自我,进而窥探世界的奥秘,不仅仅在他自己的时代,也在其后的时代里屡屡遇到知己——因为,真诚的声音,总是会遇到知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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