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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与自由——三读红楼梦

赵笑达,任职于培训机构,闲暇写影评、书评。

张爱玲说:“红楼梦永远是要一奉十的。”这话的另一面就是说:普通人读红楼梦,永远是挂一漏万的。另外也有人说,三十岁后,才读得懂红楼梦。我现在年龄迫近而立,近来又读了一遍红楼,不敢说读懂了,不过其中的滋味,也确实和过去不同。

不说遍数,只说阶段的话,初中时候是第一次读红楼梦,大学时候是第二次,近来是第三次。

第一次读的时候,大概刚上初二不久。那个时候物理是初二开始学的,化学是初三开始学的,所以读初二的时候,心智还没有被现代自然科学的思维方式移易,对于中国文字的感知力因此还很强,所以只一接触到红楼梦,就被它的文字本身吸引了,惊为天人。例如第五回警幻仙子出场的时候,有一段赋写警幻的容貌气质,读来实在给人审美上开门见雪般的无上的快感。不仅诗词歌赋,哪怕是其中平常叙述文字,也是灵动活泼,生机无限。也正因为如此,翻到高鹗续的时候,哪里需要什么分析人物言行和剧情合理性,只是扑面而来的行文气质,就显得板滞无味,自然一眼分辨得出来。但这也是当年的感性认知了,放到现在,文字感知力退化,也就还是要从人物情节分析入手了。

那时候读红楼梦,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实在应接不暇,晕头转向,却又乐在其中。又好比进了栊翠庵,不过是一口闷喝下一杯茶去,咂摸不出无穷的滋味来,也并不知道好茶还在屋里面。所以也只是记住了里面一些人物,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而读到黑暗的部分时,就难免头疼,阴惨惨的不能招架。

第二次读的时候就是大学时了。那时一个比较大的感触,是体味到了每个人的多面性,也懂得了每个人的不易。所以无论是看黛玉宝钗,还是凤姐、李纨、袭人、五儿等等,都像看斯嘉丽奥哈拉一样,一会儿爱一会儿恨,最终因为看到她在那样的环境里的身不由己,就只剩下怜悯和哀叹了。这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小说家有悲悯之心,是天赐的恩典。虽然不同作家才情各不相同,风格流派也不一样,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极具悲悯心肠的作家,例如狄更斯、契诃夫。这一等的作家并不抹杀良知和价值判断,但在对错之外又极其同情那些挣扎彷徨失落的人。相比之下,今天许多的故事,为了迎合读者或观众低等的趣味与想象,不惜扭曲价值判断,一味纵容故事中人物为非作歹,另一方面又极其残忍,在营造虚假和谐之外,其实并不爱笔下的人物,只把他们当跳梁小丑罢了。

第三次读红楼梦,更加注意了故事整体的框架格局,也更多关注了许多次要人物。在心性和情感上也有一些变化,所以留意到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部分。例如宝玉被贾政捆起来痛打的时候,王夫人跑来抱住宝玉哭,但所哭的却是贾珠。从前读这一段话时一扫而过,这次读却潸然泪下。

这次读红楼梦,也原谅了宝玉和黛玉。从前狭隘,只把黛玉当一个才女,但小气。但现在看来,黛玉小气的地方,都是吃宝玉的醋,因此其实不能叫做小气;她爱嘲讽别人,也不过是因为自视甚高,这其实和小气无关。倒是有人说黛玉小性——没记错的话,袭人说过——才显得居心叵测——当然,湘云除外。黛玉不是只会作诗,从侧面来看,凤姐是认可黛玉的管理能力的,能得凤姐的认可,就再也没有疑问了。所以黛玉除了身体不好以外,其实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只是锋芒大部分时候只露在文学才华和俏皮话上了而已。

从前不喜欢宝玉,是因为觉得他女孩子气,不理解为什么总在女人堆里混着,为什么不去博取一番事业。到现在却反而一百八十度转弯了。宝玉作为总花神,承载着整本书最核心的理念,如果仅以俗人眼光来看宝玉,就不是真的在读红楼梦。不能理解宝玉的读者,其实也是不能真正理解书中那些女儿们的。

三次读红楼梦,不变的是对晴雯的喜爱。因此读前八十回,最让人痛心的,还是晴雯的死。宝玉问小丫头,晴雯死前,一晚叫的什么。小丫头回:一晚叫的是娘。——这句话实在扎心,又让人不能不翻回来痛恨那条西洋花点子哈巴儿。虽然哈巴儿也有她的处境的难处,但是不妨看看撵出晴雯时她怎么说的——她对宝玉说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又说论起次序来她才是这屋里头一个,轮不到晴雯。所以要比海棠花,也应该是比她袭人。这段话很有反讽的味道。因为又副册之首是晴雯,并不是袭人。袭人在撵出晴雯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凶相毕露,这是她可怕的地方。更可怕的地方则在于她即便露出獠牙,说话也还是一副周到全面的样子,做恶事也要做得像君子一样,排挤人也要排挤得好像理所应当一样。那么多年一个屋里的姐妹被撵出去,她不但没有哀苦悲切,反而说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反而认真计较起晴雯在宝玉屋里的地位。即便她不是个告密者,这样的嘴脸也实在可恶。

而有意思的是,除了撕扇子之外,书里写晴雯最可爱的地方,用的手法却是借由哈巴狗之口。宝玉生日那天,袭人问晴雯,说她既然懒,怎么还病中去补雀金裘。当时晴雯的反应也是借袭人的口说出来的,袭人说你不说话一味傻笑什么。此处一向傲气的晴雯却娇羞憨傻,实在惹人怜爱。

在红楼梦里,不论是晴雯,还是袭人,又或者小姐们、奶奶们,以及小丫鬟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在命运的牢笼里各作无望的挣扎,想挣出一条路来。

这是否是一些特例,而并不是大部分人的常态呢?可能并非所有人都像笼中困兽一样。

有两条思路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一是尤二姐尤三姐的经历。她们倘若还是那么蝇营狗苟地活着,何至于死。恰恰是正当她们想要好好为人好好过一种值得去过的生活时,生的出路骤然间断绝了。再比如晴雯和袭人,晴雯虽然平时骄傲,但是心地却极为纯良,有真性情,袭人就多了许多曲折,比起晴雯来次了一等,正因为这一层的原因,先死的一定是晴雯。越是一心向好的人,生路就越少,死路就越多。越是容易苟且的人,越是下流的人,生路就越多,死路就越少。在提到悲剧的时候,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而据二尤晴雯等人的经历来看,竟然是美好的事物原本就更容易毁灭,所以悲剧的发生竟然接近于必然。所以红楼梦里的悲剧,并不仅仅是故事性的或者戏剧性偶然性的,而是必然的,正如花一定会凋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二条思路,就是红楼梦整本书体现出来的中国文化的困境。人要么选择入世接受这个世界的摧毁或同化,要么就是悟出“好了”的道理来,跟着和尚道士遁入空门。书中人物的困境,不仅仅是某个个体在社会关系上或身份上的困境,而是无论走到中国的哪个地方,这种困境都像基因一样伴随着他。女孩子们受着传统礼法和社会制度的制约,男人们又如何呢?曹雪芹开篇就说闺阁中的英雄让他自己惭愧。书中的男人不成器的居多。就内心而言,人人都找不到超越处境的心灵自由,要么猪油蒙了心,要么因为看到真相而哀戚愁惨。所以在这样的文化里,自由之美只能体现为十几岁的姑娘们昙花一现般的天性释放,但随后她们就要承担这天性释放所带来的各种惩罚。在那些相对自由的男人的身上,他们的自由则往往体现为无度的纵欲。不存在真正的恒常的自由,遁入空门也并不是自由,而是将主体消释掉了,没有了被捆绑的对象,自然也就无所谓捆绑,也更无所谓自由——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所以这才是宝玉看得透的地方。他是比别人更明白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也更明白他能抓得住和享受到多少真正的美好——未出嫁的年轻女儿们。所以等到过几年大家散了,他贾宝玉也就该化作一堆灰了,最好能被姑娘们的眼泪送终,就是尽善尽美了。因为未来没有美好也没有自由等着他。正如三岛由纪夫说人过了四十都该死掉一样。

但是人间是否果然没有真正的自由?现代的我们是否已经摆脱了红楼梦里的困局?现代人所享受的自由,是一种降低了人格以后的自由,是“人之废除”以后的自由。因此所谓独立自由的现代公民,跟红楼梦里的人物相比,其实没有什么优越性可言。要寻找真正的自由,不该来到现代社会,还是要回到古典的社会里去。如果说人生来就是不自由的,生来就是被束缚的,那么一个人首先需要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由的状态,继而产生无限的悲戚与苦闷,正如鲁迅所谓铁屋子里醒来的人。而他倘若要获得真自由,且不论获得的途径如何,势必是要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正如从洞穴里走出来的人被太阳灼痛了眼睛,又如先知在面对神时,震惊恐惧,如同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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