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书评

怎样定义恐怖主义?

文/侍建宇(台湾中亚学会秘书长,现任教于香港珠海学院新闻系)

恐怖主义的定义充满争议、不确定性,又常常因地制宜;恐怖主义只是一种政治暴力,还是一个政治标签,或政治策略?众声总是喧哗。Gerald Seymour的一本小说Harry’s Game,其中有一句话总是被引用“你眼中的恐怖份子,是我心里的自由战士(One man’s terrorist is another man’s freedom fighter)”,充分崭露恐怖主义的内涵本来就是随着政治立场而流转。Seymour小说的背景就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政治暗杀行动。

现阶段对恐怖主义的定义,无可讳言地总是暗示、或围绕在政治伊斯兰或伊斯兰主义上(Political Islam or Islamism),而滥觞就是9-11攻击事件。2001年后,每年都有超过百本学术专书评述恐怖主义,更不要说无数的学术期刊文章与媒体报导。这么多出版品提供的嘈杂讯息同时也无声地把恐怖主义标签、或连系上伊斯兰信仰,这绝对不是应有的发展。

最引起注意的官方出版品应该就是美国国务院从2005年起,每年出版的《国家恐怖主义报告》(Country Reports on Terrorism)。这个年度报告的前身是《全球恐怖主义模式》(Patterns of Global Terrorism),可以上溯到1995年。展现美国政府对全球恐怖主义发展趋势的看法。

最近三十年对于定义恐怖主义的争论,学界几乎都会以Schmid and Jongman的论著作为起点;他们问卷调查相关研究者与专业从业人员,并针对三本研究恐怖主义的学术期刊,归纳文章的各种定义内容,发现恐怖主义有22个主要内涵,其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三项,也成为现在众多恐怖主义定义的重叠处,那就是:暴力、政治动机、制造恐惧。他们也提出一个恐怖主义的定义作为讨论的起点“恐怖主义透过暴力手段制造不安,可以由(半)秘密的个人、群体或国家来发动,为了特殊的、犯罪的、或政治的原因。但是不同于暗杀,恐怖主义攻击施行的对象往往不是真正攻击的对象。恐怖攻击针对的群众,通常随意(随机) ,或有选择的(有代表性或象征性的)进行伤害,被牺牲者也因此传达出讯息。威胁,也就是暴力,奠基于恐怖份子(恐怖组织)、(受害)牺牲者、以及主要受众(旁观者)之间讯息传播的过程。恐攻讯息传播,制造出恐惧、需求、注意力,这也就是恐怖主义企图制造的威吓、强制或宣传效果。”

这个看似混融各种内涵的恐怖主义定义,其实夹杂各种疑虑。

第一、谁有资格、能力、甚至资源去定义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的各种定义充满各种“理所当然”的偏见,而且恐怖主义应该涵括的“范围”,也难以确认。从人肉炸弹攻击平民,到国家政权针对特定族群进行屠杀灭绝、或使用大杀伤力的核武器攻击敌国平民,谁有资格发动恐怖攻击?国家抑或是非国家团体?又能使用何种暴力?攻击何种对象?其实一直纷扰。勉强可以二分成“非国家VS国家恐怖主义(sub-state vs state terrorism)。”

国家恐怖主义是一个复杂,而且在伦理上也曾理直气壮地被正当化了的统治方式。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恐怖统治”,就是以保卫新国家为名,以恐怖统治来对抗“人民公敌、叛徒或反革命人士”。简单来说,就是要传达出胜者为王,并且遂行杀一儆百,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的讯息。

国家从上而下地“定义”非国家团体为恐怖主义组织,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化或标签化的选择,充满细致的政治计算。无论是国际或国内的传统政治暴力冲突,都算是战争行为。一旦被当成战争,伦理上与法理上成为战争法教条可以规范的范围,国家对恐怖份子“杀无赦”的姿态马上就丧失,恐怖份子就被军事化成为“战俘”,或在政治价值上被当成政治犯或革命党人。

每一个国家潜在的敌对政治势力都不同,所以要联合国寻找出一个国际社会都首肯的恐怖主义定义也就缘木求鱼,反而各个国家自行订立“反恐法”变得非常方便。从这样的逻辑脉络来思考,当然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国家可以迅速地给出恐怖主义的定义。各自针对潜在国内或跨国的,甚至其他敌国的政治挑衅,量身订做一套法律防护罩。

第二、恐怖组织、游击队、叛乱团体的分类也是政治算计?

恐怖主义本来就是政治冲突中,力量不对称的状况下,弱者可能采用的暴力攻击方式。

前述的Schmid和Jongman定义中,“政治暗杀”被当成是一种针对政敌的直接暴力。暗杀的目的是为打击特定的政治对象,向外扩张解释当然可以变成一个群体,也就是国家体制之下合法握有武力的军队与警察。通常我们依据历史经验,游击队与叛乱团体可以划入战争的范畴,他们最后的目的是取代当权者的合法统治地位。

问题是:如果一个被界定成是恐怖组织的团体,开始使用暗杀的手段;或这一个游击队或叛乱团体也运用恐怖攻击,以达到胁迫正规军的目的时,他们之间的区别还存在吗?

关于相关议题的论述可说是汗牛充栋,甚至可以无限地进行分类,也出现过叛乱恐怖主义(insurgent terrorism)的说法。恐怖主义成为一种复合概念,被广义地纳入所有的反抗运动中,成为一种战术手段。从不对称对抗中,由下而上弱者的政治化算计角度来看,如果恐怖主义变得“有效,能够让一个团体逐渐扩大地盘,就有可能被政治冲突的旁观者重新界定位置,成为一个够格的叛乱团体,与执政者分庭抗礼。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首先受害的又是某些不特定被针对的“无辜”群众。

关于恐怖主义定义的讨论,放在二十世纪以来的实例中,两次世界大战发生的各种屠杀现象(包括美军在日本的核爆经验)、之后各地的反殖独立战争、爱尔兰共和军、基地组织与伊斯兰国的兴衰,到现在的库德工人党,其实还在动态的演变发展中,各种政治力量角逐伦理上的正当性则是定义恐怖主义过程中的精髓。 ■

参考书目与论文:

Country Reports on Terrorism (https://www.state.gov/j/ct/rls/crt/)
Crenshaw, Martha, 2014. Terrorism Research: The Record. International Interaction: Empirical and Theoretical Research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40(4), pp556-567
Ganor, Boaz, 2002. Defining Terrorism: Is One Man’s Terrorist Another Man’s Freedom Fighter? Media Asia, 29(3), pp.123-133
Kalyvas S.N., 2004. The Paradox of Terrorism in Civil War. The Journal of Ethics, 8(1), pp.97-138
Weinberg, Leonard, 2004. The Challenges of Conceptualizing Terrorism. Terrorism and Political Violence, 16(4), pp.777-794
Schmid, Alex and Albert Jongman et al, 1988. Political Terrorism: A New Guide to Actors, Authors, Concepts Databases, Theories and Literature. Transaction Books.

 

一键分享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