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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 ——宫西达也《再见霸王龙》读后

文/红瓦(资深读书人,曾经做过学术出版社编辑,半途而废,目前作为青椒奋战在论文写作和发表的一线)

宫西达也的“霸王龙”绘本系列,拿了好多奖。我慕名去买了一套中译本,是久负盛名的蒲蒲兰绘本馆翻译制作的。整套书包括:《再见霸王龙》、《我爱你》、《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遇到你真好》、《你真好》等。这一套书看完,只有深深的震撼,因为故事都好虐心啊。

绘本当然最直接的要看它的画功和风格:浓重的大色块,粗线条,埃及式的二维线条画法,感觉质朴又有力度。尤其是看到那满天星斗的场景,蔚蓝与明黄,占据了三分之二甚至整个版面,眼睛会有种喝了橘子汽水的焕然一新的清爽。横平竖直的岩石山体,几乎像山一样高大的霸王龙,枝丫横斜的树林,繁盛的红果子,直截了当。

画得很漂亮吗?似乎也谈不上,尤其和八十、九十年代的童书那种精细描绘的线条、温情渲染的色彩相比。对于一个成年读者来说,它真正令人难忘的还是情节。没想到宫西达也这么会讲故事。在这一套霸王龙系列中,我最喜欢的是《再见霸王龙》这一本,我觉得它的故事棒极了:

在高高的山顶上,一只小翼龙破壳而出,翼龙爸爸和妈妈精心照料他。爸爸找来好多食物来喂养,让他吃得高高壮壮,以后碰到可怕的霸王龙也就不害怕了。妈妈温柔地抱着他,要他学会体察别人的痛苦,愿意帮助他人。爸爸教他如何飞翔,“你听好了,拼命地张开翅膀,用力地踢打地面,乘着风就行啦!只要你飞得高,就算遇到粗暴的可怕的霸王龙,也用不着害怕”。下雨天,妈妈张开翅膀,把小翼龙保护得严严实实。

如果照此继续下去,应该就是一个有关父母天性的爱的故事,就算止足于此也挺好的,小翼龙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并没有:

在一个静静的夜晚,当小翼龙睡着了,爸爸妈妈却决定离开他了。小翼龙需要独自生活了。爸爸妈妈依依不舍,但爸爸对小翼龙很有信心,认为他一定能够学会飞。等到小翼龙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发现爸爸妈妈并没有出现在身边。他孤单又害怕地叫了一整天爸爸妈妈,直到累得睡着了。没想到,他的叫声引来了霸王龙。这个大家伙一登场就先露出一双尖利的爪子和贪婪的面容。他就是冲着小翼龙来的。

就在他的大爪子快够到小翼龙的时候,附近的小火山喷发了。大地轰隆隆地摇晃起来,霸王龙从悬崖顶上骨碌骨碌滚下来,咣当一下摔在地上,巨大的岩石也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把霸王龙压倒在地。(有没有想到……欧阳克?)霸王龙躺在那里痛得嗷嗷叫。小翼龙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看着霸王龙,先想起爸爸说的“霸王龙是个粗暴可怕的家伙”。可是渐渐地,霸王龙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小翼龙又想起妈妈说的话,“不管谁遇到困难,你都要帮助他啊”。小翼龙觉得霸王龙好可怜,于是替他把身上的石头慢慢搬开。可是霸王龙还是没法动弹,而且眼睛也受了伤,什么都看不到。小翼龙故意压低声音,假装自己也是霸王龙。小翼龙采来红果子喂霸王龙吃,下雨天还用树叶子盖住霸王龙的身体,以免他被雨水淋湿。霸王龙说红果子很好吃,小翼龙告诉他,鱼更好吃,“但我还不会飞到海边”,意识到说漏嘴的小翼龙赶紧改口说,“不不,我是说,还不会跳到海边”。霸王龙一声不响地听着。

直到有一天晚上,当小翼龙抱着红果子回来的时候,看见霸王龙站起来了,瞪着眼,嘴里叼着鱼。看起来,身体和眼睛都痊愈了。小翼龙大惊之下,红果子掉了一地。霸王龙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小翼龙,于是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危急之下,小翼龙想起了爸爸的话:“你听好了,拼命地张开翅膀,用力地踢打地面,乘着风就行啦!只要你飞得高,就算遇到粗暴的可怕的霸王龙,也用不着害怕。”小翼龙张开翅膀,努力乘着风,越飞越高。望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霸王龙,小翼龙想:“霸王龙的伤好了,眼睛也能看得见了,太好啦!如果我真的是头霸王龙,也可能和他成为朋友吧?再见,霸王龙!”霸王龙不再追赶小翼龙了。他朝着星空小声说:“我早就知道你是翼龙……我特地捉来了你最喜欢吃的鱼,想和你一起吃……然后,看着你的脸说声『谢谢』。真的,谢谢你啊!”霸王龙一直一直望着小翼龙消失的地方……

最后的画面就是满天的繁星下,霸王龙手里拿着鱼,坐在小翼龙生活过的那个高高的山顶,望着划过去的一颗流星,闭上了眼睛。

抛开画面,从专业小说的标准来看,这个故事都几近完美,找不到一丝无用的情节,层层呼应,耐人寻味。前面说,爸爸给小翼龙喂了好多好多吃的东西,“多吃点吧,你要成为一只强壮的恐龙”。妈妈抱着小翼龙哄他睡觉,“你要成为一只善良的恐龙啊”!后面就会说小翼龙给霸王龙喂红果子,“像爸爸曾经为他做的那样,喂好多好多”,下雨天,小翼龙用叶子盖住霸王龙,“像妈妈曾经为他做的那样,温柔地,轻轻地”。在爸爸妈妈离去之前,小翼龙还不会飞,等到霸王龙可以自由活动,小翼龙意识到有危险来临之前,他真正学会了飞。可以说,小翼龙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生活,在他独自遇到受伤的霸王龙之后,进行了一轮微妙的循环和延续。

在我看来,这个用两次分离,足以说明父母的早期教育或者爱的教育对小孩有多重要——父母对小翼龙的发自天性的爱,培养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但这并不是这个故事足以令人动容的地方。深沉的爱念恩义、相伴而来的不得不面对的分离,以及两者之间的张力,共同构成了动人的力量。就像歌词中问的那样:“如果分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故事中的两段,虽然都以分离收尾,但结果都算得上是好的:第一次和父母的分离,他学会了同情、怜悯、付出;第二次和霸王龙的分离,他心理上学会了判断危险(虽然不是真正的危险)、当机立断,生理上学会了飞行,这对小翼龙来说才代表着真正的独立。

这个故事有一种成年人读的故事的紧张感,分析得太多其实容易无趣。分离总是苦,爱而不见,性命都可以折堕。我无法跟三岁的女儿讲述这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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