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什么时代了,为什么还要读书

梁捷,经济学博士,现执教于上海财经大学

工作繁忙,读书渐少。但国内外大新闻频发,让人常有亲历大历史之感。最近正好是戊戌变法120周年。1898年9月21日,慈禧正式终结戊戌变法。我订阅的一个公众号,推出“120年前的今天”系列,9月份开始每天更新一段,介绍谭嗣同在当天的工作和行动。于是,我每天都能感受到谭嗣同工作的艰难,而又因为预先知道结局,更增添一丝悲壮感。9月21日终究来了,谭嗣同推辞掉无数人的搭救,错过了长达三天的“逃生窗口”,终于被捕收监。

最近读了一些积攒很久的闲书,总是会想到谭嗣同在120年前的这些日子里的心路历程,所以就尝试着从闲书中体会亲历大历史的感觉。第一本是《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卷一,1947-1950;卷二,1950-1955。第三卷至1959,尚未出版)。夏氏兄弟的书,我以前读过不少,最早读的、也是印象最深的却是《夏济安日记》。那本日记是夏志清在夏济安身故之后安排出版,虽只收录了他在1945年不到一年的日记,却非常鲜活地体现出夏济安的性情与学识。尤其是书中夏济安单恋李彦的压抑自卑心理,十分滑稽,让人联想到《吴宓日记》。

而《书信集》更为全面地反映了夏氏兄弟的思想与生活,记录了大量当时的学界、社会情景,也记录了他们对学术、对时局的看法。对于学者而言,这两者是联系在一起的。不管解读王国维、陈寅恪,还是解读胡适、傅斯年,学术和时局总是纠缠在一起。此时夏志清已经非常侥幸地因为燕卜荪的赏识而获得李氏奖学金,留学耶鲁,生活虽艰苦但相对稳定。但而济安正在北大教书,即将面临所谓“大江大海”的惊天动荡。

夏济安虽然在情感问题上极为糊涂,但他对战争与政治的直觉是敏锐的,也正是这些从小受到的商业熏陶,挽救了他的性命。他虽学的是外语。却还没有出国经验。他在抗战结束后回到北大教书,还抱着恋爱的心思,还不断去捧京剧名角童芷苓的场,但终究能在解放军围城的前十天搭乘飞机返回上海,果断抛弃北大的教职,机票的钱则是他做银行经理的父亲资助的。事后来看,当时及时离开北京的北大学者非常少。到了上海,夏济安却也深知此地并非久留之所,休息调整后就去了香港。在香港期间,夏济安利用父亲的关系做一些生意,没有太多学术工作可以做,但仍然很淡定,仍能坦然地与夏志清讨论学术。随后他在钱穆的新亚书院教了一段时间,终于在1950年去了台湾,在台湾大学找到了落脚地。而即使到了台湾,夏济安也从未断了去美国留学或访学的念头。夏志清不断邀请夏济安访美,夏济安也不断申请,终于获得了一个很罕见的台大奖学金,1953年赴美访学半年,兄弟在美国相逢。

夏氏兄弟后来都有所成就。夏济安1965年早逝,还没来得及发展学问,但多少留下一些文章以及博士论文《黑暗的闸门》,还培养出一批出名的学生。夏志清更不用说了。而夏济安这一生最重要的关节点,恐怕就是他买到那张离开北京返回上海的机票,当时却还未必能想得如此明白。再往后,夏志清苦苦找工作,夏济安试图撰文出名、访美求学,这些都是今天我们仍很熟悉的留学生故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书信集里大量记录了兄弟两人的情感想法,也完整地展示了夏志清与他首任妻子Carole相识、结婚、生子的过程。作为一个博士尚未毕业、在美国毫无根基的外国人,如果没有Carole一家的支持,夏志清在美国的生活是极为艰难的。而后来的结局我们也知道,夏志清在哥伦比亚大学找到稳定工作,功成名就之后,先是有Lucy陈若曦,后是有Helen於梨华,先跟Carole离婚,又跟Della王洞结婚,生活中绯闻不断。在我看来,夏志清的后半生情史也足可以作为海峡以及中美历史的一个生动注脚了,有兴趣者,不妨自行调查陈若曦的简历。而夏志清遗孀王洞坦然地出版夏志清所有早年书信,没有任何隐晦,此中对夏志清的感情也真的很复杂。

读完夏氏兄弟书信集后,我接着读的是5卷《顾颉刚书信集》,中华书局版。十年前,顾颉刚日记以及顾颉刚读书笔记出版,这是学界一件大事,余英时还为此写过《未尽的才情》。顾颉刚日记我以前粗粗读过,大致了解他的经历,而书信集却还从未拿到过。最近正好拿到,于是就接着夏氏兄弟书信集来读。

顾颉刚书信集编得不错,前3卷都是对外书信,多讨论学术和公事,而后2卷是家书。我最想读的就是家书。第5卷的家书里,大多数是写给妻子张静秋的,从1946至1964年,最后还有几封致家中其他人,时间是70年代至1980年,顾颉刚1980年底去世。后面这些信的意思不大,最值得读的还是他在1949之前给张静秋的信。从信的内容和频率来看,顾颉刚写过大量的家书,由于夫妻分居,顾颉刚又特别忙碌,一般两、三天就会给亲人发去一信。今天大家早已习惯电话,进而习惯网络,习惯微信,人与人的联系频率远非过去能比,而人的交往方式以及自身的感情模式都有极大改变。比如夏济安在赴美之前,不断就给夏志清发信,临走时再发一信;飞机需在日本停一晚上,在日本发一信;飞机在美国降落,发一信;第二天辗转经过一个小镇过一夜,发一信。就如同给夏志清时时汇报自己的位置,顺便说说在国外的所见所感。兄弟感情令人佩服。而顾颉刚和夏氏兄弟是同一时期学者,也酷爱写信,每隔两三天即有家书,持续不断。

在那个时代,顾颉刚反复表现出一个态度,去南方甚至台湾教书,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以他的名望,教书选择自然很多。随着时局变化,顾颉刚经常考虑财产问题,但不太考虑政治问题。他的钱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与今天学界内很多学者的情形类似。顾颉刚人到中年,琐事缠身,担任职务颇多,学问进步也极为艰难。他曾在家书中说,现在大约有十一个机构,包括大学、出版社、学术团体等等都会催着他往前走,再没有多少时间增长学问。而让他抛弃这些机构,独自往前走,对于一个中年男人确实是很难做出的决策。当然,我们从卷3的最后一部分书信里可以看到部分的结局,他在1949以后捐出了所有投资股份,拿了一阵定息,然后连定息也都捐掉了。

顾颉刚书信集的卷5,原本书信的频率很高,但在1948年11月后突然出现空档,直接跳至1956年。中间这一段的书信也许还在,想必做了一些技术处理,完整性不比夏氏兄弟书信集了。

除了翻阅夏氏兄弟和顾颉刚书信集之外,我也满怀期待地读了世纪文景寄来的已故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自传《椰壳碗外的人生》。这本书十分好读,一口气就读完了,和安德森所有的书一样好读。

安德森之所以有吸引力,因为他天然是一个超越国界的人,而又对陌生的国家和地区充满了热情与好奇。他是爱尔兰人,但1936年出生于中国,然后回英国读书,在剑桥大学读古典学,再去美国康奈尔大学获得博士。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印尼的,而他在印尼政变后的数十年时间里被拒绝进入印尼,所以他又转而去研究泰国和菲律宾。他的身份横跨了太多国家、太多文化,正是这个背景才让他写出了《想象的共同体》。

中国多年来都是大一统国家。对一个中国学生而言,想要认识和分辨细微的文化差异,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德森的粉丝读者据说很多,但我总是觉得很可疑,因为绝大多数人似乎并不喜欢人类学家那种费时费力逐渐触摸异文化的做法。所以我见了很多擅长“想象的共同体”词汇分析的专家,却没见过多少真正像安德森一样理解印尼、泰国或者菲律宾的专家。读几本书,可比真的去认识那些文明,要容易多了。

有一次,我被邀请去看两位年轻艺术家拍的一部关于斯里兰卡的“散文电影”。电影本身不去说它,所有观众看完之后都在与导演积极探讨镜头技巧,本雅明、福柯、巴特之类的名字不断出现。我听了近一小时,斯里兰卡本身完全没有出现。这点让我大感惊讶,原来大多数富于观影经验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看电影的。

这又让我忍不住想到我的一些经验。例如我上经济思想史的课,讲到亚当.斯密时,总喜欢多讲一些细节。斯密是牛津大学毕业的,但他从来不喜欢保守的牛津。他出生于苏格兰小镇,而非市侩的英格兰。他深受苏格兰启蒙思想影响,受不了牛津的那种开口闭口拉丁文的故作姿态。所以,很多书上说斯密毕业于牛津大学,而斯密其实是反叛牛津传统,才能写出他的那些书。《国富论》里重要的远不止是后人夸大的看不见的手,而是随处可见的反抗精神。

每次我说这些细节时,学生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他们很难理解我为什么热衷于这些细节。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把讲课内容概括成几条容易记的原则,在考试时再复述给我。所有的细节,所有打破既有抽象原则、直面现实、促使反思的细节,都使得学生感到不适。而读《椰壳碗外的人生》时,可以感受他对美国教育的不适,对学科分类的不适,对学术体制的不适。他不属于哪一种分类,只有跑去印尼、泰国,在田野中,才能逐渐感受到自己应有的位置。我在想,在今天的时代,可能真的只有少数人才能理解安德森吧。

还有更多需要读还没来得及细读的书,如《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编辑曾好意给我寄过个电子版,问我是否要写个导读。我觉得我对德里和印度的知识,距离给一本关于德里的书写导读,相距实在太远。而这本书,本身也是一个早已远离故乡的人,通过返回故乡逐渐认识故乡、认识自我的过程。德里是我非常讨厌的城市,但它仍然是极重要的城市,透过这个城市让我看到太多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似乎身边每个人都是如此。

所以我看着面前的这堆书,发现有个特点,就是需要更多的阅历和人生体验才能从书堆里读出一些东西来。夏氏兄弟的选择,顾颉刚的选择,安德森的选择,都是他们学问中的关键一步。所谓学问,不止关乎知识,而且关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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