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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为《纳尼亚传奇》写一本导读吗?

托尔金曾批评路易斯的文学创作,认为其意图过于明显和直白。托氏之论,若以中国文学传统中的话来讲,意思是路易斯不懂得一个“藏”字。理不可直指,情不可显出,为文之道贵在藏和曲,此乃不易之美学原则。既然《纳尼亚传奇》因直白受责,有必要再为它写一本导读吗?马丽和李晋的这本《通往阿斯兰的国度》算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诚然,托尔金所言不虚,但其对待作品的态度素来严苛,他的完美主义使他对路易斯的批评难免失之偏颇。《纳尼亚传奇》确实不如《指环王》这样的史诗巨著内容丰赡、叙事精微,却也绝非浅白之作。其实托尔金对神话的理解,在路易斯回归基督教信仰的过程中,产生过决定性的影响。路易斯不会不懂得如何运用想象与象征传达生存体验,他和托尔金一样,精于此道,技艺娴熟。

与《指环王》不同,《纳尼亚传奇》面向的读者主要是儿童,作者需要考虑内容的浅显易懂。当然,浅显不等同于肤浅。而且,藉着写作《纳尼亚传奇》,路易斯的创作重心从护教文章逐渐转移到了文学。但是路易斯护教的意图,不因文学写作而消减,此乃异于托尔金之处。这一点既是路易斯的好处,也构成了他的局限。

路易斯的转向,与他认识到自己非专业神学家和哲学家的身份有关,也关系到语言的限度。无论护教的理论语言何等精准,论证多么严密,人仍然无法靠论证获得信仰,而且最终也只能理解自己相信的东西。虽然文学语言同样不可超越语言的限度,但它不像理论语言那样将读者系于自身,而是引向语言之外。

因此,即便有着护教的意图,路易斯并不让读者去看小说如何传达基督教教义,而是要我们进入纳尼亚王国,然后回首重新审视生活的世界。路易斯在给一位孩子的信中写道:“当一个读者在‘寻找’故事寓意的时候,他并不能真正体会故事本身的效果——就好像过分注意歌词里的难词会影响听音乐的效果”。这意味着,毋需拿教义手册去察验纳尼亚王国的每一样事物,然后再来理解信仰。路易斯期待我们投身纳尼亚,在那里获得第一手的经验,此经验必会影响生命,改变我们在世界上的生活。

要进入纳尼亚王国,离不开想象。但想象不只是理性的思考,也意味着情感的投入。然而,无论理性还是情感,皆非人的存在核心,唯有宗教性才是。政治哲学家沃格林将此生存体验归结为向着神性根基的张力。路易斯从早年浅薄的理性回归基督教信仰,弥合情感与理性的裂痕,重新将想象与现实统一起来,纳入整全的存在秩序。

路易斯是中世纪文学专家,他欣赏古人封闭有序、层次丰富的宇宙观。现代人的无限宇宙,让帕斯卡感到恐惧,其空洞单薄与缺乏想象,同样让路易斯深感厌恶。类似于中世纪的世界,纳尼亚王国则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

想象离不开现实,但它不需要创造出现实的对应物,否则就会流于肤浅和自我中心。正如路易斯在其《文艺评论的实验》中所言:“一个人的阅读越是一种完全的自我中心的白日梦形式,他就越需要一定肤浅的现实性,他也越不喜欢想象”。想象也不是扩展的现实,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只是现实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广度。事实上,想象本身即是现实的一部分,它显明现实的深度。所以,信仰不是文学的敌人,文学的敌人是唯物主义,它破坏真正的想象。想象衣橱后面的纳尼亚王国,将我们带入更高的现实,想象共产主义的物质丰裕,则会败坏现实。

想象绝非虚假,因为真实必须指向一种更高的现实,离开此现实,就不可能存在完整的真实。将真实等同于自然主义,不仅过于浅薄,偏离了文学写作的本质,而且与人类的生存事实不相符。就像迦南美地是清教徒移民的现实,否则他们脚掌所踏的美洲大陆就不再真实。就像布匿战争是巴顿将军的现实,否则二战的北非战场也不会真实。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问道,纳尼亚王国,或是新闻联播,哪个才是带人走向真实的真正现实?

因着想象,文学写作应该在教义式的批评上得到豁免。若要辨析路易斯的小说中是否有正统的神学,乃甚为无趣之事。文学作品不负责提供严格正统的教义,它只是藉着想象深化我们既有的正统。当路易斯的前辈们,如卡罗尔和麦克唐纳之类人物脱下牧师袍,拿起笔给孩子们也包括成年人写作时,其神学是否正统与作品的优劣并无关联。麦克唐纳持有魔鬼能够获得救赎的异端思想,不会影响他的小说之内在品质。

不过,托尔金对路易斯的评论仍然有其准确的一面。在给一位小读者的回信里,路易斯写道:“阿斯兰的受难与复活,就是基督会在那个世界里实现的受难与复活——如同在我们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却又不完全相同”。路易斯诚然不希望读者在小说中寻找教义,但他将教义融于故事的意图却无可否认。正因路易斯有此写作意图,后人才有可能写一本神学导读。换言之,为《纳尼亚传奇》写导读,不因其深,乃因其浅。深与浅,不指涉故事内容的深度,乃是作品要抵达的事物与观念的距离之远近。

无法在此深究的是,路易斯与托尔金文学观念不同之深层原因,极有可能源于新教与天主教神学的差异,反映出二者对自然与恩典之关系的不同理解。故而,路易斯铺陈故事时受限于圣经启示的救赎叙事,托尔金却能放开手脚书写他的奇幻史诗。后人可以写《纳尼亚传奇》的神学导读,对《指环王》却只能进行神学性阐释。

既然路易斯在作品的结构与创作的观念上,都不回避与基督教信仰的直接相关性,他大概不会介意有人为其小说写神学导读。我为马丽和李晋写出这样一部作品感恩,相信路易斯同样会乐见其成。

《通往阿斯兰的国度》是马丽和李晋精心绘制的一幅纳尼亚王国的旅行地图,它为旅行者提供指导而非直接的经验,仅循地图前行将会错失许多风景,但身携地图必定有助于旅行。这幅地图不仅标示出主要景点,更重要的是它引领旅行者不迷失于词语的丛林,使他们驻留真正的纳尼亚王国,并看见无与伦比的阿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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