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夕拾

如何优雅地杀死一名记者

根据国际记者联盟(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Journalists)的统计,每年都有上百位的记者由于职业的原因而导致非正常的死亡,而在2018年,除了记者卡舒吉的惨死之外,还有约72名记者是因为谋杀或战乱而死亡。也许在著名的电影《X档案》中有一句著名的话,“真相就在那里”可以说明这个问题——是的,记者和他们的死亡都是一种象征符号,他们和真相本身产生了主体间的关系,在日常中,他们面对了一种真实的可能,如果他们因为这件事而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真相就在那里!这种真相带着某种恐惧,所以他们更有力量,也被邪恶的力量所窥视。这是真实的力量,它就在那里。

记者也是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伴随着印刷工厂的出现,在伦敦与巴黎,各类小册子月旦人物、引领风潮、左右时局,催生了一个陌生人之间的公共舆论空间。当有人以公共写作为生时,记者作为一个职业,已经从传统文人中独立了出来。在工业文明扩散到全世界时,独立的记者也在各国出现。记者与政治紧密结合在一起,就算有不同政治主张,记者也都会为言论自由而向旧有规范发起吹枯拉朽的扫荡。在那些新旧激荡最剧烈的社会,记者的命运也最为跌宕起伏。

卡尔·马克思身为《莱茵报》主编时,被普鲁士政府查禁、追捕、起诉,那正是普鲁士新旧政治斗争最关键的时刻。但是,同为打压,反动的普鲁士政府虽然放逐马克思,却依旧因循法庭审判,而不是直接将其暗杀,否则,今日世界必定大为不同。但是,几十年之后的中国却还不如普鲁士,政府频频动用暗杀手段来对付记者。一百年多年以后的沙特政府更加反动,竟然用分尸的酷刑来谋杀卡舒吉。今天,人们之所以为卡舒吉的被害而震惊,诧异于同在一片阳光下、同享受于现代科技文明的进步,在政治上,不同的国家却依旧面临野蛮与文明的差别。记者在任何社会,都有可能面临打压,利益与人性会让权势者拒绝真相的公开。但用什么样的方式打压记者,却也反映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威权的新加坡,李光耀最喜欢起诉记者。所以,那里的新闻自由受到钳制,但记者却也不会担心直接被暗杀;徘徊于东西方的俄罗斯,虽然有选举,披上了民主的外衣,但被暗杀的记者数量日渐上升,可见其政治的倒退;最为反动的ISIS,则选择直接公开处决任何不同政见者,包括记者,所以ISIS代表这个时代最野蛮的政治。食人部落在学会了用刀叉“文雅”食人以后,与野蛮的动物撕咬有区别吗?在法律意义上,没有!他们同样要受刑法的处罚。因为羞愧与恐惧而“文雅”起来,毕竟比起直接的野蛮,还是略有进步?无奈的人们只有靠这个来安慰自己。沙特的分尸,是连掩饰的“文雅”也不要了。这个意义上,他们需要向东方大国学习。但是东方大国,依然容不下马克思《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这样的文章,比起一百多年前的普鲁士都不如。如何对待记者,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表征。而司法,是测量这个表征的中位数。不屑用司法手段对待记者,那只能说连文明的平均程度也没有达到。 ISIS令人恐惧,所以受到了国际社会的一致围剿。而沙特作为主权国家,活跃于全球政治舞台,其野蛮却难以受到制裁。这是今日人们为卡舒吉悲剧而震颤的重要原因。环球同此凉热,工业与科技的进步,如何才能带来政治文明普遍的进步呢?

尽管在2018年10月2日,沙特记者卡舒吉惨死在伊斯坦布尔的沙特领事馆内,举世震惊。要说杀记者报人这事儿,我们这个东方大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且技艺日益精进。从民国的邵飘萍、林白水、史量才到文革中的储安平,不是被杀就是失踪,记者报人俨然成为高危职业。不过最著名的当属黄远生案,黄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死于暗杀的新闻记者。

黄远生原名黄基,字远庸,远生是其笔名。1885年黄生于江西,1915年在旧金山被人暗杀,死时不满31岁。黄远生进入报界时间并不长,从1912年与张君劢、蓝公武共同创办《少年中国》到担任上海《时报》、《申报》、《东方日报》记者,及至最终被杀,仅短短三年时间。但他创作力惊人,留下大量文章,其生前好友林志钧编成《远生遗著》于1920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1938年又出增订版,张君劢作序,全书分论说、通讯、时政、杂著四编,共收239篇文章。1984年商务印书馆增补影印第一版,分上下册再版《远生遗著》。

何人策划了黄远生案,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袁世凯主使,因为袁希望远生写文章拥护他称帝,远生不愿为之,敷衍了事,而其供职的《申报》又公开声明他反帝制,造成袁党要对他不利的局面,以致他不得不避祸海外。另有一说是,远生革命党人被误认作袁党而枪杀。不过从史料看,并无直接证据可以指向袁党。学者们一般认为,远生是在旧金山被革命党人刘北海枪杀,指使刘的则是中华革命党美洲支部的负责人,后来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那么,是革命党人误杀吗?未必。因为远生除了不买袁世凯的账,同样批评孙中山等革命党人,认为他们出卖国家利益换取活动资金。或许,孙中山杀黄远生,让袁世凯背锅,才是比较接近真相的说法。

林志钧在《远生遗著》的序言中谈到远生的乐观,并引用他的原话说:“吾敢断言最后之光辉,必灿烂而无极。吾敢断言一切所为,无非进步。”若远生泉下有知,今日中国记者从业之艰难,可能会改变他当年的乐观态度。

为什么有些人会对于记者如此仇视,也许他们无法解决威胁自身的问题时,却能够轻松地解决发现问题的人。因为,任何不合法的权力支配都必须满足至少两个条件,依靠暴力和恐怖来维持自己的支配,依靠掩盖真实来维持自己的合法。掩盖真相是所有封闭性组织处于利益而作出的首要选择,然而只有权力不被限制并且想要继续维持这种权力的暴力-意识形态庞大组织才会加入一种恐惧。因此,当一位记者被在使馆中肢解,这是一种暴力的隐喻。真相可以被恐怖所掩盖,真相就在那里,但是对不起,暴力可以肢解它,利益可以掩盖它,那么记者在这个时代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真相就在那里,未知的恐惧也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暴力支配在那里。然而,如果我们转眼不看,真相不仅仅会被暴力和恐惧所扭曲,也会蔓延到我们自己的生活中,让我们满足在虚幻中。这是齐泽克意义上的活死人,“他们都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虚无世界里,被剥夺了尘世间的和崇高的生命:他们超越了自我中心,不再享受生活,不在乎尘世间给人带来的满足的事物,包括一些比较‘高尚的’满足,…同时,他们也不在乎他们的道德尊严…在这个意义上,他们都是活死人,其生命火花已经熄灭的躯壳…”

如今的东方大国,不乏曝光地沟油以及揭露各种黑幕被杀的记者,但更多杀死记者的方式已经不是肉体消灭,被嫖娼、被贪污等等优雅而娴熟的技艺令人眼花缭乱。毕竟沙特等蛮夷之邦,还是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杀起记者来吃相太难看,姿势不够优雅。外邦当趁天朝扩招留学生之际,速来学艺,假以时日,必习得如何优雅地杀死一名记者。然后,我们也会慢慢地学习,闭上眼睛看那美好的世界,尽管真相还在那里!◼

一键分享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