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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金庸:“清凉境界”中的高层权斗 —《笑傲江湖》读/听后感之一

文/吕雨辰:巴黎文理研究大学博士,课题方向是宗教与思想史

这是我将要写作的《<笑傲江湖>读/听后感》的局部,因为内容重要又长,所以单独成篇。所涉及的是小说的第二十七章“三战”。故事的背景大概是:令狐冲为救任盈盈而重上少林寺,伏于“清凉境界”殿的木匾之后。之后任我行、向问天、任盈盈三人在打死了八名正派徒众之后,被正教的十大顶尖高手包围,他们是:少林派掌门方证方丈,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夫人宁中则,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丐帮帮主解风,昆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这是正教打击邪教的良机,而任我行诸人则试图全身而退。

在油管上听这一章的有声书,起初,我觉得把这些人安排在时此地遇见,从情节脉络上讲十分勉强。但是一路听下去,觉出了作者的用意。这是小说中汇集了最多顶尖高手的一个场合,作者的兴趣不在于武斗,而在于权斗。查维基百科可知,《笑傲江湖》连载于文革初期,是金庸武侠中政治色彩极浓的一部。现实中的权斗,虽然随各人所掌握的军事、组织力量而转移(类似于“武功”),但是斗智的成分也是很重要的。斗智的关键在于对规则的主导和利用,在变动不居的规则之内,以武力为后盾,以情报为奥援,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这正是“清凉境界”殿中的斗争过程向我们展示的。比之书中的其他武斗,例如嵩山上五岳并派的“比剑夺帅”,它更接近现当代“中国特色”的高层权斗。我将这部分率先成篇,目的主要在此。下面,我将大段大段地摘引小说原文,随文加以分析和引申。

方证怕他二人多作无谓的争执,便道:「两位师太到底是何人所害,咱们向令狐公子查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来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门下八名弟子,却不知又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无一人敢对老夫无礼。这八人对老夫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处出来,岂不是死有余辜?」方证道:「阿弥陀佛,原来只不过他八人呼喝了几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岂不是太过了吗?」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方丈大师说是太过,就算太过好了。你对小女没加留难,老夫很承你的情,本来是要谢谢你的,这一次不跟你多辩,道谢也免了,双方就算扯直。」方证道:「任先生既说扯直,就算扯直便了。只是三位来到敝寺,杀害八人,此事却又如何了断?」任我行道:「那又有什么了断?我日月教教下徒众甚多,你们有本事,尽管也去杀八人来抵数就是。」方证道:「阿弥陀佛。胡乱杀人,大增罪业。左施主,被害八人之中,有两位是贵派门下的,你说该当如何?」左冷禅尚未答话,任我行抢着道:「人是我杀的。为什么你去问旁人该当如何,却不来问我?听你口气,你们似是恃着人多,想把我三人杀来抵命,是也不是?」

方证道:「岂敢?只是任先生复出,江湖上从此多事,只怕将有无数人命伤在任先生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盘桓,诵经礼佛,教江湖上得以太平,三位意下如何?」任我行仰天大笑,说道:「妙,妙,这主意甚是高明。」方证续道:「令爱在敝寺后山驻足,本寺上下对她礼敬有加,供奉不敢有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爱,倒不在为本派已死弟子报仇。唉,冤冤相报,纠缠不已,岂是佛门弟子之所当为?少林派那几名弟子死于令爱手下,也是前生的业报,只是……只是女施主杀业太重,动辄伤人,若在敝寺修心养性,于大家都有好处。」任我行笑道:「如此说来,方丈大师倒是一番美意了。」方证道:「正是。」

权斗的破题,是身为东道主的方证大师以八条人命指责任我行,任我行想要简单地“扯直”此事后走人。然后方证是怎么反应的呢?他以被害八人中有两人是嵩山派的,把parole(说话权)交给了左冷禅。谁想任我行不让后者开口,指控正教一方想要“恃着人多,想把我三人杀来抵命”。他质问作为东道主的方证为什么去向旁人讨主意,这就把沟通的对象从左冷禅转回了方证。方证身为佛门人士,又有慈悲的大名,自然要以“岂敢”否认。

以上内容已是有趣非常。首要的一点,《笑傲江湖》的基本设定是“正邪不两立”,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确,类似美苏冷战时基于意识形态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是当双方的高层聚到一处的时候,正方却并不以反方的“邪恶”作为攻击他们的理由,而是从一桩具体的纠纷,即八条人命,开始这场博弈。可见,合法性与否的话语,都是讲给下面的人听的,在掌门人这个级别上却是“strictly business, nothing personal”(纯粹的谈生意,无关人情)。既然是business,那么当然是有规则的。须知正邪各派的并存已有上百年,而江湖规矩的存在更是久远。直接指责对方是“邪恶轴心”不是游戏的正当玩法,但指责对方杀了自己手下的人却是。任我行心知理亏,所以迅速退一步想要以己教徒众八人相抵。

看到方证想让左冷禅说话,任我行迅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左冷禅如有机会发言,肯定会提出要杀人者自己抵罪,故而凌厉地打断。随后方证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其实质是把任我行等三人软禁于自己手中。这个方案其实在方证说“胡乱杀人,大增罪业”时就已伏下了,即便左冷禅要求任我行等抵罪,方证想来也会出面协调。这里就有了一个要点:方证在己方形势极为有利的情况下如此提议——从任我行仰天大笑、说这主意高明可见,他在当时是松了一口气的——并非着意妥协,也非只是慈悲为怀,而是因为这最符合本派的政治利益。金庸在书的后记中说:“任我行、东方不败、岳不群、左冷禅这些人,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问天、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定闲师太、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如果方证仅是因为佛徒的身份才决定不杀,那么真是“妇人之仁”了。对照第四十章“曲谐”,其时任我行已经大权在握,意欲以全教之力攻灭恒山派。少林、武当二派驰援,冲虚设计要用火药伏击敌众,显然是和方证商量后定下的方案,一个将会杀人无数的方案。再参照第三十章“密议”的内容就更清楚了,方证、冲虚二人所持的,是“势力再平衡”的方略。

……

任我行道:「大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谁,不佩服的又是谁?」方证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论。」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为人谦退,不像老夫这样嚣张,那是我向来佩服的。」方证道:「不敢当。」

……

冲虚道人笑道:「能得任先生佩服一半,贫道已是脸上贴金,多谢了!」任我行道:「不用客气。」转头向左冷禅道:「左大掌门,你倒不必脸上含笑,肚里生气,你虽不属我佩服之列,但在我不佩服的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却居其首。」左冷禅笑道:「在下受宠若惊。」任我行道:「你武功了得,心计也深,很合老夫的脾胃。你想合并五岳剑派,要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诡计,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左冷禅道:「在下所不佩服的当世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却只算得半个。」任我行道:「拾人牙慧,全无创见,因此你就不令人佩服了。你所学嵩山派武功虽精,却全是前人所传。依你的才具,只怕这些年中,也不见得有什么新招创出来。」左冷禅哼了一声,冷笑道:「阁下东拉西扯,是在拖延时辰呢,还是在等救兵?」任我行冷笑道:「你说这话,是想倚多为胜,围攻我们三人吗?」左冷禅道:「阁下来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退,可太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了。你说我们倚多为胜也好,不讲武林规矩也好。你杀了我嵩山派门下弟子,眼放着左冷禅在此,今日要领教阁下高招。」

任我行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大谈他佩服和不佩服的武林同道,并非有“煮酒论英雄”的雅兴,也不是单纯为了拖延时间;他的目的,在于离间正教间的关系。一方面,他说方证大和尚“心地慈祥,为人谦退”,是他“向来佩服的”;另一方面,他则从多个角度敲打左冷禅。首先说后者“想合并五岳剑派,要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这是说给方证和冲虚听的,可见他对于这两人的立场早有洞悉。方证和冲虚此刻最大的忧虑,是左冷禅合并五岳派之后打破原有的势力平衡。至于任我行等,若能把他们置于自己的掌握中,虽有风险但实是一枚极厉害的棋子。虽然要让任我行为其所驱策绝无可能,但是情急之时是可以纵虎归山的,让任我行去和东方不败或是左冷禅相斗,焉知不能收两败俱伤之效。这固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大抵不差的是,少林、武当作为江湖上的旧日豪门,意在让自己居于仲裁者、监护者的位置,把重心放在扼制试图做大做强的派别身上,而不想过多束缚于正邪之辨。当然,这一切是做得滴水不漏的,丝毫无损于两位掌门的“清流人设”。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过度阐释了,所以我要在这里引一段过硬的证据。方证、冲虚二人在《笑傲江湖》中是次要角色,出场的场合不多,而这不多的场合中,又多半是正经八百的公开场合。在私密的环境下说要害的话,最集中的一次乃是在恒山悬空寺中和令狐冲之间的三人“密议”。密议的目的是要当时身为恒山派掌门人的令狐冲代他们出头,狙击左冷禅并吞五岳剑派的图谋。但密谋中也谈到了岳不群:

冲虚道:「这么想的人,本来也是不少。不过辟邪剑法与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学剑之士,一见便知。嘿嘿,起心抢夺剑谱的人虽多,终究还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第一个动手。可是余矮子脸皮虽厚,脑筋却笨,怎及得上令师岳先生不动声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脸上变色,道:「道长,你……你说什么?」冲虚微微一笑,说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华山门下,《辟邪剑谱》自然跟着带进来了。听说岳先生有个独生爱女,也要许配你那林师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谋远虑。」……

方证和冲虚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气甚是难看,知他向来尊敬师父,这番话颇伤他的脸面。方证道:「这些言语,也只是老衲与冲虚道兄闲谈之时,胡乱推测。尊师为人方正,武林中向有君子之称。只怕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了。」冲虚微微一笑。令狐冲心下一片混乱,只盼冲虚所言非实,但内心深处,却知他每句话说的都是实情。(密议

方证、冲虚二人中,冲虚更加快人快语,方证更为城府深沉。这番话虽然由冲虚说出,但是方证稍后的话其实已明言,他俩的意见是一致的。虽然照顾令狐冲的脸面说了“尊师为人方正”,但是他们对于岳不群的意图和手段可说是洞若观火。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了岳不群的野心,只是没有料到他会比左冷禅更暗黑。不过这是连左冷禅也没能料到的。

回到任我行对左冷禅的多方敲打。上述的第一点意在揭露左冷禅的野心,离间正派诸首脑。第二点的抨击则说左“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诡计,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它的所指,在正邪双方狭路相逢之初,通过任盈盈的回忆展示了出来:恒山派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代令狐冲向方证方丈求情,后者顺水推舟释放了任盈盈。但任盈盈却在获释当晚“便受嵩山派劫持,寡不敌众,为左先生的门下所擒,又给囚禁了数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将我救出,众位江湖上的朋友却已进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三人,来到少林寺还不到半个时辰,既不知众人如何离去,更不知两位师太的死讯。”任盈盈回忆的种种事端,看起来是被偶然性推得起伏跌宕,其实,却基本上是在左冷禅的排布之下。他劫持盈盈,让令狐冲所率的亲魔教豪强不得消息而继续攻打少林,然后在少室山山间“十面埋伏”,以弓箭和陷阱将豪强们困于山上。如此,一方面是在削弱魔教的外围势力,另一方面也“盼望”被困众人在愤怒和绝望之下毁坏少林寺,从而打击少林派。只可惜,令狐冲误打误撞发现了下山的密道,并且约束住了手下不损毁寺中物事,让左的计划落空。前此左冷禅多次设计剿杀华山、恒山两派的主力,也都因为令狐冲的介入而失败。之所以会如此,客观的说,是因为令狐冲顶着大大的主角光环,不光武功进步神速,而且总能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刨除这层浪漫化的情节安排,左冷禅的谋略本身应该说是相当厉害的。

劫持盈盈的另一个目的,则是吸引任我行等来救,再一并聚歼之。试想,如果不是为此,何必集合正教的十大顶尖高手齐聚少林?难道只是为了对付令狐冲带领的那帮乌合之众吗?任我行说左冷禅“安排下种种阴谋诡计”,他对这一切前因后果无疑清楚得很。通过抨击左的做法“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任我行将自己一方置于被暗算的道德优势地位,用以抵消对方为杀人求偿的道德攻势。同时,这话也是说给方证听的,意思是说:虽然事情发生在少林,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左冷禅在后面牵头设局,方丈您光明磊落,绝不该附和他的这种行径。方证的政治智慧不在任我行之下,他也更早知道左冷禅的谋略,对于后者想借此直接削弱魔教、间接打击少林的意图,当然了如指掌。那么他为什么接受了左冷禅的安排,允许魔教的人众攻占本派根据地呢?我想,这和少林一派的基本方略是一致的。以少林寺可能被损毁为代价,让左冷禅出头和魔教方面大战,既保存了自己的实力,又避免了和魔教直接结怨。至于左冷禅,他自负有雄才大略,又有号召天下群英的权威,此役若能建功,便可一举奠定自己在正教中的领袖地位,并在稍后“天下归心”地出任五岳剑派的首任掌门。

这儿我还有一点题外话想说。方证、冲虚二人虽然不喜左冷禅的为人,但是日后当任我行大举进攻恒山的前夕,他们却主持定下了和左冷禅在少林时一样的计谋,只不过当年的弓箭被更厉害的火药替代。我从这件事中看到了很深的现实意蕴:在革命群众从反动派手中夺得政权之后,他们却默默地接收了原来的警察、特务等专政机器;只要这些“刀把子”现在能服务于“革命、进步和正义”,那么就不妨碍保留它们,甚至变本加厉地运用它们。

【2018-10-18补:第十章“传剑”,风清扬在华山思过崖的石洞中向令狐冲传授“独孤九剑”。令狐冲问起魔教十长老殒命石洞的旧事,然后有这样一段对话:

风清扬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魔教长老,也确都是了不起的聪明才智之士,竟将五岳剑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干净彻底。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倘若落入了别人巧妙安排的陷阱,凭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数,那也全然用不着了……」说着抬起了头,眼光茫然,显是想起了无数旧事。

令狐冲见他说得甚是苦涩,神情间更有莫大愤慨,便不敢接口,心想:「莫非我五岳剑派果然是『比武不胜,暗算害人』?风太师叔虽是五岳剑派中人,却对这些卑鄙手段似乎颇不以为然。但对付魔教人物,使些阴谋诡计,似乎也不能说不对。」

风清扬的话可说是整本小说的“题眼”。“清凉境界”中的围堵本就是“巧妙安排的陷阱”,但若和华山石洞、恒山火药的陷阱相比,这已经可算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了。风清扬是看透江湖之人,令狐冲此时则还阅世太浅,觉得“正邪之辨”是可以为“卑鄙手段”辩护的。金庸在写《笑傲江湖》的时候,回望半个多世纪的中外革命史,也会“想起无数旧事”吧。

PS:1927年国民革命军北伐之际,章太炎奔走于“北洋军阀”之间做螳臂挡车的努力。当年同室操戈、奉命暗杀了光复会首领陶成章的蒋“中正”,此时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了。太炎无缘读到金庸武侠,我代他发一浩叹。】

任我行对左冷禅的第三点抨击,则是说他拾人牙慧,全无创见……只怕这些年中,也不见得有什么新招创出来。左冷禅对此只是哼了一声,事实上,任我行在此不免低估了他。在本章的后面,当任、左二人交阵时,作者回顾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手:这一场拚斗,面子上似是未分胜败,但任左二人内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极大弱点,当日不输,实乃侥幸,自此分别苦练。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是附骨之疽一般。此处作者单提任我行的反省,却不提左冷禅,其实是为稍后他使出寒冰真气的制胜绝技留了悬念,而这绝技正是他在上一次交手后苦心钻研出来的。

 任我行向方证道:「方丈大师,这里是少林寺呢,还是嵩山派的下院?」方证道:「施主明知故问了,这里自然是少林寺。」任我行道:「然则此间事物,是少林方丈作主,还是嵩山派掌门作主?」方证道:「虽是老衲作主,但众位朋友若有高见,老衲自当听从。」任我行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不错,果然是高见,明知单打独斗是输定了的,便要群殴烂打。姓左的,你今日拦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左冷禅冷冷的道:「我们这里十个人,拦你或许拦不住,要杀你女儿,却也不难。」

方证道:「阿弥陀佛,杀人可使不得。」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知道左冷禅所言确是实情,下面十人中,虽不知余下三人是谁,但料想也必与方证、冲虚等身份相若,不是一派掌门,便是绝顶高手。任我行武功再强,最多不过全身而退。向问天是否能够保命脱困,已是难言,盈盈是更加没指望了。任我行道:「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门有个儿子,听说武功差劲,杀起来挺容易。岳君子有个女儿。余观主好像有几个爱妾,还有三个小儿子。天门道长没儿子女儿,心爱徒弟却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昆仑派乾坤一剑震山子有个一脉单传的孙子。还有这位丐帮的解大帮主呢,向左使,解帮主世上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啊?」

令狐冲心道:「原来莫大师伯也到了。任先生其实不用方证大师引见,于对方十人不但均早知形貌,而且他们的身世眷属也都已查得清清楚楚。」

向问天道:「听说丐帮中的青莲使者、白莲使者两位,虽然不姓解,却都是解帮主的私生儿子。」任我行道:「你没弄错罢?咱们可别杀错了好人?」向问天道:「错不了,属下已查问清楚。」任我行点头道:「就算杀错了,那也没有法子,咱们杀他丐帮中三四十人,总有几个杀对了的。」向问天道:「教主高见!」他一提到各人的眷属,左冷禅、解帮主等无不凛然,情知此人言下无虚,众人拦他是拦不住的,若是杀了他的女儿,他必以毒辣手段相报,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只怕个个难逃他的毒手,思之不寒而栗。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隔了半晌,方证说道:「冤冤相报,无有已时。任施主,我们决计不伤任大小姐,却要屈三位大驾,在少室山居留十年。」任我行道:「不行,我杀性已动,忍不住要将左大掌门的儿子、余观主那几个爱妾和儿子一并杀了。岳先生的令爱,更加不容她活在世上。」令狐冲大惊,不知这个喜怒难测的大魔头只不过危言耸听,还是真的要大开杀戒。

任我行听到左冷禅的动手威胁,再次转向方证方丈,要求他表态,结果方证非常柔滑地把球又踢了开去,自己稳坐钓鱼台。任我行于是挑起新的话题,他说:“姓左的,你今日拦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这话非常讨巧,一是把群殴拉回了单打独斗,二是把正面交锋偷换成了逃与拦。之所以要放出“横剑自刎”这样的大言,是想要刺激左冷禅。在所有的对阵方式中,任我行逃,左冷禅一人拦阻,无疑是对任的阵营最有利的方案了。对于这个激将式的试探,左冷禅不为所动,非常直接地说“要杀你女儿,却也不难”。作者让左冷禅放出这句威胁,再自然不过地呼应了嵩山派绑架任盈盈的做法。

接下去的发展就精彩了,任我行顺着左冷禅的话头,把正教七派的“至亲至爱之人”的信息都抛了出来。其中前六人都是直接点出,唯有第七派丐帮帮主的隐情却是明知故问,和向问天一唱一和地讥嘲、恐吓。这一则是因为有私生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二则是因为私生子事涉隐秘,能够调查清楚,更突显了他们的情报工作的利害。

如若这波“(黑)材料”是任我行主动抛出的,那正教领袖的自然反应可能是“任我行这魔头果然狠毒,我们不可以受了他的胁迫”。然而此番话头由己方的左冷禅点出,任我行只是自卫反击,性质就不同了。任我行先是点出了“你们拦不住我”的事实,再是暴露了各路人马的软肋,这反手一击如此之成功,以至于“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半晌之后,还是由方证出面调解,回到了他最理想的“不杀人、不放人”的解决方案。此时任我行之所以不接受这个他之前称赞为“高明”的主意,继续放出耸听的危言,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威胁的奇效,想要以进为退,为己方争取更有利的出路。之所以他此时撇下余人,单提左冷禅、余沧海和岳不群的家小,是因为他们是此前最卖力地走强硬路线的三人。余沧海如此行事不奇怪,他和左冷禅私交颇深。岳不群也在前前后后忙活,却属异动。“三战”后的“积雪”一章中宁中则责怪丈夫“讨好左冷禅”,即是因此。然而,任我行却自始至终没有把方证和冲虚放入威胁的名单,他确是不一般的精明。

任我行的做法,其实质是通过打破江湖上的下限,制造了暂时的恐怖平衡。之所以能如此,是倚仗了情报工作上的成果。情报战的一个方面,是获取敌方的情报,除了此处的例子,稍早任我行离间方证和左冷禅两路人马的策略,也是一例。情报战的另一个方面,则是掩盖己方的情报。对峙开始前任我行示意令狐冲不要从木匾后面出来,左冷禅面对任我行的挑衅不暴露自己新练的绝技,都是例子,而它们和下文情节的发展方向都有极大的关涉。但《笑傲江湖》中情报战的最好案例,还是岳不群和左冷禅的斗智。处于强势的左冷禅重在破获敌方情报,故而派出劳德诺打入华山派阵营;处于弱势的岳不群重在掩盖己方的意图和实力,故而他在“三战”一章的开头讨好左冷禅(掩盖意图),又在结尾向令狐冲提出自断腿骨的一脚(掩盖实力)。

冲虚道人说道:「任先生,咱们来打个赌,你瞧如何?」任我行道:「老夫赌运不佳,打赌没有把握,杀人却有把握。杀高手没有把握,杀高手的父母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却挺有把握。」冲虚道人道:「那些人没什么武功,杀之不算英雄。」任我行道:「虽然不算英雄,却可教我的对头一辈子伤心,老夫就开心得很了。」冲虚道人道:「你自己没了女儿,也没什么开心。没有女儿,连女婿也没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光彩。」任我行道:「没有法子,没有法子。我只好将他们一古脑儿都杀了,谁叫我女婿对不住我女儿呢?」冲虚道人道:「这样罢,我们不倚多为胜,你也不可胡乱杀人。大家公公平平,以武功决胜败。你们三位,和我们之中的三个人比斗三场,三战两胜。」

方证忙道:「是极,冲虚道兄高见大是不凡。点到为止,不伤人命。」任我行道:「我们三人倘若败了,便须在少室山上居留十年,不得下山,是也不是?」

冲虚道人道:「正是。要是三位胜了两场,我们自然服输,任由三位下山,这八名弟子也只好算是白死了。」任我行道:「我心中对你牛鼻子有一半佩服,觉得你所说的话,也有一半道理。那你们这一方是哪三位出场?由我挑选成不成?」左冷禅道:「方丈大师是主,他是非下场不可的。老夫的武功搁下了十几年,也想试上一试。至于第三场吗?这场赌赛既是冲虚道长的主意,他终不成袖手旁观,出个难题让人家顶缸?只好让他的太极剑法露上一露了。」他们这边十人之中,虽然个个不是庸手,毕竟以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和他自己三人武功最高。他一口气便举了这三人出来,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盈盈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武功再高,修为也必有限,不论和哪一位掌门相斗,注定是要输的。岳不群等一齐称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左冷禅三人是正教中的三大高手,任谁一人的武功都不见得会在任我行之下,比之向问天只怕尚可稍胜半筹,三战两胜,赢面占了七八成,甚至三战三胜,也是五五之数。各人所担心的,只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给他逃下山去,以阴险毒辣手段戕害各人的家人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决战,那就无所畏惧了。任我行道:「三战两胜,这个不妥,咱们只比一场。你们挑一位出来,我们这里也挑一人,干干脆脆只打一场了事。」左冷禅道:「任兄,今日你们势孤力单,处在下风。别说我们这里十个人,已比你方多了三倍有余,方丈大师一个号令出去,单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其余各派好手还不计在内。」任我行道:「因此你们要倚多为胜。」左冷禅道:「不错,正是要倚多为胜。」任我行道:「不要脸之至。」左冷禅道:「无故杀人,才不要脸。」

上文所说的恐怖平衡,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核平衡。任我行的做法,譬如以往使用核武器的不成文法,是只针对对方的战略和军事目标的,他现在却放话威胁要用核武器去打击对方的平民目标,而且还能精确地打击到对方的精英群体。固然正教一方常规武器占据压倒性优势,并且手握发动核战的主动权,但是一旦评估的结果是,对方有核力量能够躲过己方第一轮的打击并发动反击(即任我行能够逃脱并展开报复),那么核战就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了。何况,对方对于不成文的下限的打破,还是被己方强硬派的主动挑衅逼出来的。

见方证重提旧议已阻止不了任我行推高危机的危险举动,和他立场相同却更富于智巧和机辨的冲虚站了出来。前面的几轮对话是虚招,相当于谈判中的试探。任我行的回答半是蛮不讲理,半是油嘴滑舌,总之不肯退让。见此僵局,冲虚抛出了他的解决方案:“这样罢,我们不倚多为胜,你也不可胡乱杀人。大家公公平平,以武功决胜败。你们三位,和我们之中的三个人比斗三场,三战两胜。”由于“胡乱杀人”(这里的“人”特指正方高层的至亲至爱)造成的恐怖威慑抵消了双方实力的差距,权斗被中间派力量导向了风险可控的模式,故事随之进入第二阶段——三战比武。

对于冲虚的提议,任我行说:“我心中对你牛鼻子有一半佩服,觉得你所说的话,也有一半道理。”何以是“一半”呢?因为一方面,存在比武这个环节,自然比直接接受十年的软禁期好出不少;但另一方面,三战比武,己方很可能落入下风,非得奋力争取一个更有利己方的规则不可。在此可以这样小结:“(一对一)以武功决胜败”是江湖上普遍认可的公平的做法,无损于各位武林高手的英雄声誉(和他们小家庭的利益),所以在原有手段无法化解趋于升级的危机之时,最容易得到对立各方的认可。但是规则的建立并不是中性的过程,而是权斗的新形式、新战场。这个权斗的过程,如文章开头所说,“关键在于对规则的主导和利用,在变动不居的规则之内,以武力为后盾,以情报为奥援,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这就是我们接下去将要看到的。

任我行先以“你们这一方是哪三位出场?由我挑选成不成?”来试探。出来回应的是左冷禅,排出了己方最强的三人阵容,确实至少有七八成的赢面。很自然的,任我行“变招”表示只愿意比一场。对此左冷禅的响应非常强硬,再度“不要脸地”放出了“倚多为胜”的威胁。这里就有了一个问题。本段稍早说到:“各人所担心的,只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给他逃下山去,以阴险毒辣手段戕害各人的家人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决战,那就无所畏惧了。”左冷禅既然否定了冲虚提出的“不倚多为胜”的让步,那么任我行也就免不了要“胡乱杀人”了。对于这其间的得失,他是一个怎样的考虑?答案是明确的:左冷禅不愿意让任我行落入少林寺的控制之中,更不愿给他全身而退的机会,非欲除之而后快。为了扫除这个自己称霸江湖的大敌手,他不惜冒私家利益的风险。相比之下,其他正教的领袖大都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所以风险-收益的评估结果是倾向于谨慎。

此处还有一个我不想放过的点。左冷禅在夸耀己方人多势众的时候,特别指出“方丈大师一个号令出去,单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这不是随便提的。前文说了,方证、冲虚二人的方略,是扼制左冷禅、任我行两人成势,而自己则尽可能地居于幕后折冲协调。对此左冷禅自然清楚,他与方证在此役中只是表面上连手,实则各有各的算盘。此处强调少林的力量,是要把后者往前台推。一个可以用来印证的例子是,第三十二章“并派”中,就恒山派前掌门定闲师太遇害的悬案,左冷禅“连续两次提及少林寺,言语之中,隐隐将害死定闲师太的罪责加之于少林寺。就算害死她的不是少林派中人,但少林寺为武学圣地,居然有人能在其中害死这样两位武学高人,则少林派纵非串谋,也逃不了纵容凶手、疏于防范之责。”

任我行道:「杀人一定要有理由?左大掌门,你吃荤还是吃素?」左冷禅哼了一声道:「在下杀人也杀,干么吃素?」任我行道:「你每杀一人,死者都是罪有应得的了?」左冷禅道:「这个自然。」任我行道:「你吃牛吃羊,牛羊又有什么罪?」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句话,大有菩萨心肠。」左冷禅道:「方证大师别上他的当。他将咱们这八个无辜丧命的弟子比作了牛羊。」任我行道:「虫蚁牛羊,仙佛凡人,都是众生。」方证又道:「是,是。阿弥陀佛。」

左冷禅道:「任兄,你一意迁延时刻,今日是不敢一战的了?」任我行突然一声长啸,只震得屋瓦俱响,供桌上的十二支蜡烛一齐暗了下来,待他啸声止歇,烛光这才重明。众人听了他这一啸声,都是心头怦怦而跳,脸上变色。任我行道:「好,姓左的,咱们就比划比划。」左冷禅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战两胜,你们之中若有三个人输了两个,三人便都得在少室山停留十年。」任我行道:「也罢!三战两胜,我们这一伙人中,若有三个人输了两个,我们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正教中人听他受了左冷禅之激,居然答允下来,无不欣然色喜。

任我行道:「我就跟你再打一场,向左使斗余矮子,我女儿女的斗女的,便向宁女侠请教。」左冷禅道:「不行。我们这边由哪三人出场,由我们自己来推举,岂能由你指定。」任我行道:「一定要自己来选,不能由对方指定?」左冷禅道:「正是。少林、武当两大掌门,再加上区区在下。」任我行道:「凭你的声望、地位和武功,又怎能和少林、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在下自不敢和少林、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却勉强可跟阁下斗斗。」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方证大师,在下向你讨教少林神拳,配得上吗?」方证道:「阿弥陀佛,老衲功夫荒疏已久,不是施主对手。只是老衲亟盼屈留大驾,只好拿几根老骨头来挨挨施主的拳脚。」左冷禅见他竟向方证大师挑战,固是摆明了轻视自己,心下却是一喜,暗想:「我本来担心你跟我斗,让向问天跟冲虚斗,却叫你女儿去斗方证。冲虚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输给了你,那就糟了。」当下不再多言,向旁退开了几步。余人将地下的八具尸体搬在一旁,空出殿中的战场。任我行道:「方丈大师请。」双袖一摆,抱拳为礼。方证合十还礼,说道:「施主请先发招。」任我行道:「在下使的是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师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艺。咱们正宗对正宗,这一架原是要打的。」

对于左冷禅的打破规则的威胁,任我行抓着“无故杀人,才不要脸”的话头,突然和对方诡辩起来。更有趣的是,方证大师连续两次肯定任我行的诡辩,而不顾左冷禅的提醒。也就是说,他在此时已经隐隐地在为任我行杀各派弟子的行为解套了。相信大家仔细去读能够读到这一层。可以说,方证对于左冷禅打破规则的强硬路线是非常不赞同的,他不希望江湖上从此多事,更不希望左冷禅一方藉此打破力量平衡,哪怕是让正教的力量压过邪教。

政教中人听闻任我行答允三战比武,“无不欣然色喜”,恐怕更多还是因为自家亲属的转危为安。好比政治局级别的斗争中,大部分人最挂念的还不是能否分享最高权力,而是能否看护好自己小家的利益。但任我行之所以答允,却并不是因为“受了左冷禅之激”。原因之一,是左冷禅打破规则的威胁。这样的话虽然会两败俱伤,但是却让左冷禅如了愿。在规则的制订过程中,谁的场外的武力后盾更坚强,谁就能让规则向自己倾斜。这在现实中也是全然的事实。原因之二,则是任我行此时已经发现了一条绝处逢生的栈道,即,打“令狐冲牌”。他赌令狐冲愿意为了他女儿的脱困而不惜与正教方对战。他赌成了。此前用诡辩来“迁延时刻”,或许就是在权衡这招险棋的可行性;而那一声震动屋瓦的长啸,是他决断已下、放手一搏的表达。

之后任我行提出由自己斗左冷禅,向问天斗余沧海,任盈盈斗宁中则,自然被左冷禅一口拒绝。但这并不是无谓的试探,而是要诱出左冷禅对“一定要自己来选,不能由对方指定?”的肯定性答复,从而为令狐冲的出场铺平了道路。另外,任我行提的三个人,宁中则是岳不群之妻也就代表了岳不群(但是武功较弱,任盈盈可以与她一拼,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女的斗女的”),则他又一次地把这三个强硬派拉了出来。也有一层激将他们的意思:你们几个蹦得最高的,敢不敢单独出来比划比划?

之后的变化出乎左冷禅的意料,任我行第一个登场选择的对手竟是正教方实力最强的方证。这个问题其实非常有意思,需要结合左、任二人的人格去分析。总括起来说,支配左冷禅的是武林权力欲,而在任我行身上,则另有强盛的武学求胜欲。作者对于左的心理活动是这样刻画的:

左冷禅见他竟向方证大师挑战,固是摆明了轻视自己,心下却是一喜,暗想:「我本来担心你跟我斗,让向问天跟冲虚斗,却叫你女儿去斗方证。冲虚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输给了你,那就糟了。」当下不再多言,向旁退开了几步。

无法想象如果是任我行这样被轻视了,还有可能心下一喜。他的暗想中的对阵方式,正是田忌赛马之法,虽然非英雄豪杰所为,但却是当前规则下的最上乘方案。如果把他换到任我行的位置,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我想,稍早左冷禅尝试否定冲虚承诺的“不倚多为胜”,他之所以不愿意接受三战比武的方案,一个原因是已经算到了这种田忌赛马之法,因而对赢面的估计降低了。左的暗想是以“我本来担心”开头的,即是左证。可见,左冷禅之为人、之行事是何等的工于心计。他为了达成自己的权力目标,不惜背上卑鄙小人的坏名声。

左冷禅会错判任我行并不奇怪,后者曾和令狐冲开玩笑,说他们俩一个是“老怪”,一个是“小怪”。任我行如果按常理出牌,就不是任我行了。在《笑傲江湖》的主要角色当中,他是心态上最接近“独孤求败”的一个,有着异乎寻常的武学求胜欲。所以他才要对方证那样放话:“在下使的是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师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艺。咱们正宗对正宗,这一架原是要打的。”另一个更出彩的例子则是他重上黑木崖的时候,发现宝座上的东方不败是个假货之后失望至极,然后:

忽见众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教……东方不败并没有死!」

任我行大喜,抢过去抓住他肩头,问道:「东方不败没死?」那人道:「是!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原来任我行激动之下,用力过巨,竟捏碎了他双肩肩骨。(绣花

另一个例子稍有差别,重在谋略而非比武,但是反映的是同样的执着。当时五岳剑派的高手已经在华山朝阳峰的石洞中死伤殆尽:

任我行道:「嗯,原来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语气之中,显得十分意兴萧索。

向问天和众长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感甚是没趣。此番日月教大举前来华山,事先布置周详异常,……不料左冷禅、岳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几名前辈尽皆自相残杀而死,莫大先生不知去向,四派的后辈弟子也没剩下多少。任我行殚精竭虑的一番巧妙策划,竟然尽皆落空。(拒盟

如果是左冷禅听到了敌方不战先亡的消息,恐怕第一反应还会是“心下大喜”吧。可以这么说,左冷禅和任我行都是把江湖、把人生看成了一盘大棋,只不过,左冷禅是以“权力的游戏”的态度对待这盘棋的,而任我行却视之为“胜负的游戏”。也因此,尽管从人格的角度来看,任我行更加有英雄豪杰的魅力;但是作为领导,左冷禅更务实、更懂得用人之道,任我行则免不了刚愎自用、暴虐无常的毛病。

……

任我行背靠木柱,缓缓出掌,将左冷禅的拳脚一一挡开。左冷禅向来自负,若在平时,决不会当任我行力斗少林派第一高手之后,又去向他索战。明占这等便宜,绝非一派宗师之所为,未免为人所不齿。但任我行适才点倒方证大师,纯是利用对方一片好心,胜得奸诈之极,正教各人无不为之扼腕大怒。他奋不顾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于义愤,已顾不到是否车轮战。在左冷禅却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向问天见任我行一口气始终缓不过来,抢到柱旁,说道:「左大掌门,你捡这便宜,可要脸么?我来接你的。」左冷禅道:「待我打倒了这姓任的匹夫,再跟你斗,老夫还怕你车轮战么?」呼的一拳,向任我行击出。

任我行左手撩开,冷冷的道:「向兄弟,退开!」向问天知道教主极是要强好胜,不敢违拗,说道:「好,我就暂且退开。只是这姓左的太也无耻,我踢他的屁股。」飞起一脚,便往左冷禅后臀踢去。

左冷禅怒道:「两个打一个吗?」斜身避让。岂知向问天虽作飞腿之状,这一腿竟没踢出,只是右脚抬了起来,微微一动,乃是一招虚招。他见左冷禅上当,哈哈一笑,道:「孙子王八蛋才倚多为胜。」一纵向后,站在盈盈身旁。左冷禅这么一让,攻向任我行的招数缓了一缓。高手对招,相差原只一线,任我行得此余暇,深深吸一口气,内息畅通,登时精神大振,砰砰砰三掌劈出。左冷禅奋力化解,心下暗暗吃惊:「这老儿十多年不见,功力大胜往昔,今日若要赢他,可须全力从事。」两人此番二度相逢,这一次相斗,乃是在天下顶尖儿人物之前一决雌雄。两人都将胜败之数看得极重,可不像适才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较量之时那样和平。

……

任我行呸的一声,喝道:「不错,是我上了当,这一场算我输便是。」原来左冷禅适才这一招大是行险,他已修练了十余年的「寒冰真气」注于食指之上,拚着大耗内力,将计就计,便让任我行吸了过去,不但让他吸去,反而加催内力,急速注入对方穴道。这内力是至阴至寒之物,一瞬之间,任我行全身为之冻僵。左冷禅乘着他「吸星大法」一窒的顷刻之间,内力一催,就势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举,原只见于第二三流武林人物动手之时,高手过招,决不使用这一类平庸招式。左冷禅却舍得大耗功力,竟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胜,这一招虽是使诈,但若无极厉害的内力,却也决难办到。向问天知道左冷禅虽然得胜,但已大损真元,只怕非花上几个月时光,无法复元,当即上前说道:「适才左掌门说过,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后,再来打倒我。现下便请动手。」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看得明白,左冷禅自点中任我行之后,脸色惨白,始终不敢开声说话,可见内力消耗之重,此刻二人倘若动手,不但左冷禅非败不可,而且数招之间便会给向问天送了性命。但这一句话,左冷禅刚才确是说过了的,眼见向问天挑战,难道是自食前言不成?众人正踌躇间,岳不群道:「咱们说过,这三场比试,哪一方由谁出马,由该方自行决定,却不能由对方指名索战。这一句话,任教主是答应过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豪杰,说过了的话岂能不算?」

向问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辩,令人好生佩服,只不过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称。这般东拉西扯,倒似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来,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来,世上无一而非小人。」左冷禅慢慢挨了几步,将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时的情状,简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为难,更不用说和人动手过招了。武当掌门冲虚道人走上两步,说道:「素闻向左使人称『天王老子』,实有惊天动地的能耐。贫道忝居武当掌门,于正教诸派与贵教之争,始终未能出什么力,常感惭愧,今日有幸,若能以『天王老子』为对手,实感荣宠。」他武当掌门何等身份,对向问天说出这等话来,那是将对方看得极重了。向问天在情在理,实是难以推却,便道:「恭敬不如从命。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天下无双,在下舍命陪君子,只好献丑。」抱拳行礼,退了两步。冲虚道人宽袍大袖双手一摆,躬身还礼。

终于进入了比武环节,以上的原文摘引中,我略去了两轮对战的过程,留下了对战间隙的环节。先简单地回顾一下。第一场,任我行和方证实力不相上下,但是终究有落入下风之势,他便施出冒险的狡计,佯攻场边的余沧海,待得方证来救,又赌他不会直取自己的要害,反手出击点中了对方的要穴。见方证中计落败,左冷禅便上前直接开第二场,逼着任我行打车轮战。上场者是谁,本来约定了由双方自行选定。但任我行的胜之不武,给了左冷禅“激于义愤”的口实,从而以己方众人能够接受的方式破了规则。但规则既破,敌对一方也不会甘于受制,于是就有了向问天的虚招救主,得手之后还不忘拿“孙子王八蛋才倚多为胜”来讥讽左冷禅。第二场任我行在已战一场的情况下还略有优势,可见他的绝对实力在左冷禅之上。决定输赢的是双方各自研发的绝技的对抗。任的吸星大法早已闻名江湖,左的寒冰真气却秘藏至今,一明一暗,决定了后者逆转胜的结果。之后的第三场决胜局,看点又转回到了谁出战的问题上,先由向问天和岳不群打嘴仗,各引对己方有利的规则和“成例”。此时实为正教方相对理亏,岳不群临危出阵为左冷禅打掩护,虚伪之态逐渐显形。相比之下,冲虚道长才是真的“能言善辩”,把姿态放得很低很恭敬,实则不给对方一丝转圜的余地,逼得“向问天在情在理,实是难以推却”。《笑傲江湖》的设定中,武当派的“太极剑法”以滴水不漏的守御力而闻名,由此处看来,则冲虚道人在斗智上同样是滴水不漏。

如果说,此前由相互威胁到同意三战比武的过程,是双方苦心争取规则制定的主导权的斗争;那么当前的段落,则是双方竭力利用规则的空隙和可变动性,以智斗辅助武斗。任我行的围魏救赵和向问天的虚晃一枪,都是对规则空隙的利用;而左冷禅逼任我行打车轮战的做法,则是对规则的可变动性的利用。这就像在足球场上常见的那些战术性犯规,以隐蔽的动作破坏对方进攻的节奏,又不足以让裁判掏出黄牌。不同于足球比赛的是,“清凉境界”中的比武并无一个中立而超然的裁判者——就像高层的权斗,或是大国之间的角逐那样——维持游戏规则的只有一虚一实的两股力量。虚的是武林侠义道的不成文法,实的是基于双方实力的损得考虑和威慑平衡。这两股力量不足以让比武光明磊落、按部就班地进行,但维系住规则和情理的门面还是可以的。结果就是,“斗而不破”成了这场正邪高峰会的基调。

两人相对而立,凝目互视,一时却均不拔剑。任我行突然说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众人尽皆骇然:「他已连斗两位高手,内力显已大为耗损,竟然要连斗三阵,再来接冲虚道长。」……

任我行道:「冲虚道长在贵方是生力军,我们这一边也得出一个生力军才是。」抬头叫道:「令狐冲小兄弟,你下来罢!」

……方证呵呵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我听得少侠呼吸匀净,内力深厚,心下正在奇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临敝寺。请起,请起,行此大礼,可不敢当。」说着合十还礼。令狐冲心想:「原来他早知我藏在匾后了。」丐帮帮主解风忽道:「令狐冲,你来瞧瞧这几个字。」令狐冲站起身来,顺着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后看去,见柱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后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下来。」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敌。」每一行都深入柱内,木质新露,自是方证大师和解风二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令狐冲甚是惊佩,心想:「方证大师从我极微弱的呼吸之中,能辨别我武功家数,真乃神人。」……

令狐冲默察眼前局势,双方已各胜一场,这第三场的胜败,将决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冲虚道人比过剑,剑法上可以胜得过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场不可,当下转过身来,向冲虚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几拜。

冲虚道人忙伸手相扶,奇道:「何以行此大礼?」令狐冲道:「小子对道长好生相敬,迫于情势,要向道长领教,心中不安。」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礼了。」令狐冲站起身来,任我行递过长剑。令狐冲接剑在手,剑尖指地,侧身站在下首。冲虚道人举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盘算令狐冲的剑招。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觉十分奇怪。过了良久,冲虚道人长吁一口气,说道:「这一场不用比了,你们四位下山去罢。」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令狐冲大喜,躬身行礼。解风道:「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冲虚道:「我想不出破解他的剑法之道,这一场比试,贫道认输。」解风道:「两位可还没动手啊。」冲虚道:「数日之前,在武当山下,贫道曾和他拆过三百余招,那次是我输了。今日再比,贫道仍然要输。」方证等都问:「有这等事?」冲虚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风清扬风前辈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说着微微一笑,退在一旁。……

这一段落的要点并不是令狐冲的出现。令狐冲武功虽强,但政治情商感人,注定了他在这盘江湖大棋中只能做棋子,做不了棋手。这一段从表面上看,很显然是任我行在把令狐冲当棋子,但更微妙的乃是方证、冲虚这两个棋手的“不作为”和“示弱”,固然慈和谦退是他们的人设所在,但是更重要的是,此时的他们已经在思考了:令狐冲这枚棋子日后使不使得动?该不该留下他?

网上早有网友指出冲虚是在放水,这是毋庸置疑的。一次对决的胜负能算得什么,稍早的引文中也说到,“高手对招,相差原只一线”。譬如下棋(金庸的武侠写作深受围棋的影响),当年马晓春和李昌镐下,虽然每盘棋下到最后几乎都要输一点,但断没有在落子之前便认输的道理。认输前冲虚“举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盘算令狐冲的剑招”——说这良久的出神都是在盘算剑招,不过是作者的障眼法。他所踌躇未定的为何,我们可以通过方证和解风的柱上对白来看:

方证:“匾后有人。”/ 解风:“我揪他下来。”/ 方证:“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敌。”——原文随后通过令狐冲的赞叹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了方证的武功修为上,但这段插曲的要点,却是方证的那句“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敌”。这句话要当作隐喻性的提示来看。其实对于方证和冲虚来说,令狐冲的内功是正还是邪,根本不甚打紧。真正打紧的,是他在武林即将到来的变局中“是友是敌”。方证、冲虚两人和令狐冲都有过私人的接触,又深察各派动向。他们一方面觉知令狐冲宅心仁厚,没有个人野心;另一方面深忧左冷禅之崛起,超过了对于正邪之辨的关心。在冲虚下场挑战向问天的时候,令狐冲还未现身,令狐冲一经现身,他就要重新考虑输赢的利害得失了。

此次比武结束后不久,任我行、向问天、任盈盈三人向黑木崖出发,踏上了“王者归来”之路。令狐冲则遵照定闲师太的遗言,回到恒山出任掌门。由男子出任女尼们的领袖实在太不伦不类,加之令狐冲结交魔教(更要害的其实是他与华山、嵩山、青城等门派结下的梁子),结果五岳的其他四派不仅没有道贺,还组织人手试图阻止。在这样的背景下,方证、冲虚两人率领高规格的代表团亲赴令狐掌门的就任典礼,就显得非同寻常了。典礼之后,就有了悬空寺上的三人“密议”。可以推测,在少林一役之前,方证、冲虚两人就已经看好令狐冲了(对此定闲、定逸的说情肯定也起了作用)。如果单是针对任我行这三人,那么他们俩和左冷禅等的立场是一致的,只是一缓一急。但是在令狐冲这枚砝码放上来之后,他们内心的天平便有了一个较大的偏转。

任我行一手牵了盈盈,一手牵了令狐冲,笑道:「走罢!」大踏步走向殿门。解风、震山子、余沧海、天门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人,既然冲虚自承非令狐冲之敌,他们心下虽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自取其辱。

任我行正要出殿,忽听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回头道:「怎么?」岳不群道:「冲虚道长大贤不和小人计较,这第三场可还没比。令狐冲,我来跟你比划比划。」令狐冲大吃一惊,不由得全身皆颤,嗫嚅道:「师父,我…………怎能……

岳不群却泰然自若,说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的指点,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精髓,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虽然你已被逐出本门,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使的仍是本门剑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辈,都为你这不肖少年怄气,倘若我不出手,难道让别人来负此重任?我今天如不杀了你,你就将我杀了罢。」说到后来,已然声色俱厉,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令狐冲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

令狐冲见岳不群第二次「萧史乘龙」使罢,又使出三招「冲灵剑法」时,突然之间,脑海中灵光一闪,登时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以剑法点醒我。只须我弃邪归正,浪子回头,便可重入华山门下。」

……蓦地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两招。」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令狐冲猛地里省悟:「师父叫我浪子回头,当然不是口说无凭,是要我立刻弃剑认输,这才将我重行收入门下。我得返华山,再和小师妹成婚,人生又复何求?但盈盈、任教主、向大哥却又如何?这场比试一输,他们三人便得留在少室山上,说不定尚有杀身之祸。我贪图一己欢乐,却负人一至于斯,那还算是人么?」言念及此,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眼中瞧出来也是模模糊糊,只见岳不群长剑一横,在他自己口边掠过,跟着剑锋便推将过来,正是一招「弄玉吹箫」。令狐冲心中又是一动:「盈盈甘心为我而死,我竟可舍之不顾,天下负心薄幸之人,还有更比得上我令狐冲吗?无论如何,我可不能负了盈盈对我的情义。」突然脑中一晕,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一柄长剑落在地下。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令狐冲身子晃了晃,睁开眼来,只见岳不群正向后跃开,满脸怒容,右腕上鲜血涔涔而下,再看自己长剑时,剑尖上鲜血点点滴滴的掉将下来。他大吃一惊,才知适才心神混乱之际,随手挡架攻来的剑招,不知如何,竟使出了「独孤九剑」中的剑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他立即抛去长剑,跪倒在地,说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一腿飞出,正中他胸膛。……三战

故事的最后一个波澜由岳不群掀起。这次读/听《笑傲江湖》,最有感慨的一个人物就是他了。岳不群其人,揣摩起来要比左冷禅复杂(sophisticated)得多,这倒主要不是因为伪君子比真小人更阴险,而是因为岳不群不是从来就是伪君子的——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不是从来就那么冷酷邪恶的——他的剧烈蜕变的心路历程,需要一篇单独的文章才能说清。此处先且看岳不群上前挑战令狐冲时的说辞,需要结合他已然扭曲的内心来解读。

“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辈,都为你这不肖少年怄气,倘若我不出手,难道让别人来负此重任?”——岳不群是一个非常在乎师道尊严的人,也非常在乎江湖上的清誉。这一句话,虽然是冠冕堂皇之语,但也反映了他的这个人格特点。

“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的指点,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精髓,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虽然你已被逐出本门,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使的仍是本门剑法。”——这两句才是说出了岳不群的心病。“气宗”、“剑宗”之争,是华山派由盛转衰的关键,“剑宗”潜势力的存在,是岳掌门最大的隐忧。令狐冲作为自己悉心栽培的大弟子,竟然站到了被打倒的错误路线那一边,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让他预料不到的是,令狐冲迅速地“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一语,说得酸苦得很。至于“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精髓”、“使的仍是本门剑法”,不提剑气二宗之争而只说“本门”,不过是要在群雄面前死撑住华山派的脸面。视若养子的大弟子以左道之术声震江湖,固然令岳不群妒忌而无以抒发,但更糟糕的是,令狐冲的声名鹊起的过程,同时也是自己堕入深重危机的过程。先是华山派在药王庙被人设局,眼看全军覆没、夫人还要被污辱,结果是令狐冲用了剑宗的招数击退了嵩山派的人马。再是在前往福建的旅途中,此时真人未露面的任盈盈已倾心于令狐冲,魔教外围的江湖豪强们闻风而动,轮番向令狐冲大献殷勤。岳不群当着全门派的面被冷落在一边,只是作为令狐冲的师父才沾了点礼遇。正邪之辨、师道尊严都扫地以尽。

“我今天如不杀了你,你就将我杀了罢。”——岳不群自知剑法不是令狐冲的对手,他为了对左冷禅隐藏实力又不能使出辟邪剑法,于是,在扭曲的报复欲的驱使下,他玩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感情战的伎俩。先是把比武的调子定性为“你死我活”。如果只是比比剑术,令狐冲还可以说服自己好好发挥,一旦问题上升到了那样的高度,他便不出所料地胆气皆丧,只敢说“弟子不敢!”斗得半晌,虽然令狐冲只敢招架不敢还手,但是岳不群最厉害的攻招都无法奏效,无奈之下,岳不群只好诉诸令狐冲最大的软肋,即他对于师门和小师妹深深的眷恋。

幸得,令狐冲在这个电光火石般的紧要关口,做出了人生最正确的选择。这个选择,却不能说是他对于任盈盈的爱超过了对小师妹的。更大的影响因素,其实是他的根深蒂固的道德原则,耻于“贪图一己欢乐”也好,不愿做“负心薄幸之人”也好,对于旁人或许只是说说而已,对于令狐冲却是非如此不可。这种超越现实的理想人格,既是金庸武侠的清浅之处,但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这篇解析又写得超乎预期的长。原拟的《<笑傲江湖>读/听后感》的其他部分,看来要定格在提纲的形态了。“权斗”是提纲中的一个主题,这个主题下还有其他内容。另外的三个主题分别是“人生”、“感情”和“散论”。虽然《笑傲江湖》的政治性的一面非常有意思,但是我最有感触的却是令狐冲、任盈盈两人“笑傲江湖”的追求。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2018年8月1日至9日

动笔于于阿尔卑斯山区,写成于里昂

2018-08-26补:

我说说自己这篇文章的新颖之处,就是以往我看到的武侠评析,不管是讲门派的格局和消长,还是主要人物的特点和关系,都是比较宏观的讲的,也就比较粗线条。我还没有看到过抓住一个文本选段,逐段甚至逐句分析的。也不是所有的选段适合这样分析的。

我想用这个文本分析来观照现实中的权力斗争。海外时评类的媒体和自媒体,一个显著的不足是,都比较粗线条地讲派系和人事,对于具体的斗争场景(比如北戴河,比如两会)没法形成把握。这就像是一个黑箱,我们只能根据特定会议前的形势和会议后的新动向来猜测黑箱中发生了什么。

金庸本人涉入政治的程度是比较深的,对政治场中的人情世故的领悟力也强。要不然,作为小说家固然可以虚构出犬牙交错的斗争形势,但却很难写出细节那么致密、信息量那么大的文本片段。我很确定,他写这个片段的用意,是要藉以表现政治场中斗争的具体过程,而不是要让读者过过眼瘾看顶尖高手扎堆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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