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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蒙托夫:没有城邦的“多余人”

近来,在俄国网站有人指,史书上“战斗民族”的称谓属于日耳曼人,与俄罗斯无关。而国际间对俄罗斯“战斗民族”的赞誉,常由“惊为天人”的俄航服务引起,因为俄国飞机一向不顾气候恶劣仍准时起降。不过,这种勇敢精神并没成为航空业界的佳话,俄国人也不觉得是美誉,反有几分无奈与忌惮。倒是“不洗的俄罗斯”之说,一直以来令俄国民众困惑和“多心”。但此说并非有人凭空捏造,而确是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佳句,其本人也是学界与坊间都敬佩的文学骄子。莱蒙托夫的史上地位非同一般,虽不及“诗圣”普希金崇高,但一直被称为俄罗斯奇葩。莱氏离世年仅二十七岁,他的死被喻为“俄罗斯文学常青树被打掉了树冠”,这一比喻表达了俄罗斯人对逝者的锥心泣血之痛。对不少民众而言,另一种锥心泣血之痛则是,“不洗”之说竟出自莱蒙托夫之口。很快有人称,这首含有“不洗”的无名短诗是伪讬之作,跟莱蒙托夫无涉。这是“保全”诗人最干脆、但也十足愚蠢的手法。“害国”与“爱国”是根本对立的两种情怀;冰炭难同炉,真理以外无真理,伪讬之作哪有偷天换日、蒙蔽人心的功力?更何况,“不洗”之说也不是莱蒙托夫一人发明,而是光荣先进的俄罗斯文学集体性的痛心表白,是从普希金到契诃夫、几近全体有良知作家们的尖锐指责。
文学是镜子,映照出的不是虚相影子,而是不争的事实:俄国农民整年不洗澡,虱子满身,肮脏发臭;衣衫不整,倒地入睡;略上年纪,牙齿就掉光,口冒酸腐气味;全家共居一室,性生活不避眼目;等等。相当长的时间里,蓬头垢面、穿草鞋的农民成了“不洗的俄罗斯”的国家形象,也成了大多数俄国文化人的难言尴尬。“一厢情愿”肯定俄国农民的,是文豪托尔斯泰。他赞扬俄国农民大军,举着连树皮都没剥去的大棒,将精通“花式剑法”的拿破仑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望风而逃。没错,这是俄国农民打击入侵者的英勇形象和不凡身手,他们手握的大棒是俄罗斯“国粹”及爱国主义象征。可是,沙俄侵略及蹂躏欧洲各国时,也是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俄国农民举着大棒在横冲直撞,“不洗的俄罗斯”人见人怕,成了文明欧洲不寒而栗的恶梦!对于自己国家和人民,“不洗的俄罗斯”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俄国农民逆来顺受、狂信宗教、没有文化、不思进取;他们虐待妇女,杀害女婴,令人发指。俄国农民和“不洗的俄罗斯”已汇聚成一股野蛮残暴的力量。对此有细腻观察和深刻反思的,仍是托尔斯泰。他晚年曾撰长文,记述俄国近代史上恐怖而可耻的霍登广场事件。一八九六年五月十八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人山人海的莫斯科霍登广场发生踩踏事件,近一千四百人被踩死,一千三百人受重伤。原因是群众为争抢皇家赠品而发生打斗,“人踩人”惨祸由此发生。赠品究竟有多么贵重呢?几粒糖果而已!就是这种分文不值的小礼物造成近三千人重大伤亡,是不可抗力的天灾吗?不,是人祸,是由皇家愚昧和民间贫穷造成、不折不扣的人间浩劫,恰如中国俗语“天作孽,尤可讳;自作孽,不可活”的写照。许多俄国民众对“不洗的俄罗斯”之说愤愤不平,其实是对莱蒙托夫的一种可悲误读。他们不了解、或根本不愿意了解原诗,诗人无意让祖国领受“不洗”恶名,着眼点更不是追问俄罗斯人有无卫生习惯,而是在控诉身穿天蓝色制服的宪兵的所作所为,正是这无法无天、横行作恶的一群,令可爱可敬的祖国沦为“老爷”和“奴隶”、权贵与投靠者的国度;俄罗斯因此变得暗无天日、压抑痛苦!“不洗”之说诞生的具体背景也值得讲述。一八四一年二月,莱蒙托夫请假从高加索流放地回到彼得堡探亲,但当局很快严令他返回原地,面对出尔反尔的强迫要求,他作为服刑者唯有遵从,但郁郁不乐中反令他对流放地产生了“亲切感”,因为这儿可躲开“总督”、宪兵和暗探,回避“无所不闻的耳朵”及“无所不见的眼目”。受迫害者发出怨声,本属司空见惯的人之常情,但莱蒙托夫怀有深切热烈的爱国情操,独步一时地痛斥了“警察治国”这种可耻可悲的政治制度,也令他成为万众瞩目的文学伟人、万古流芳的历史功臣。“不洗的俄罗斯”,“奴隶的国土和老爷的国土”。莱蒙托夫的犀利抨击,令俄罗斯几代革命者感同身受,也让他们受到莫大启发。他们目睹,在欧洲,俄罗斯面积远比法兰西辽阔,但文明程度却远为落后。整个俄国只有“老爷”和“奴隶”这两个阶层,年轻人对此无不痛心疾首,认为是奇耻大辱!可是,沙俄帝国冥顽不灵的现况不仅坚实而且严酷,“奴隶”、“老爷”的人数和地位也十分悬殊,更难以撼动和改变,而义愤填膺的革命者却屡战屡败,直到一九一七年革命成功,历史才得到改写。所以,红色政权的教育工作者编撰扫盲课本时,首个灵感就来自莱蒙托夫的“金句”,推出课文是:我们不是老爷,我们也不是奴隶。俄罗斯掷地有声的“国产”排比句,大可媲美文豪雨果笔下乞丐攻打巴黎圣母院时的口号,“你们姐妹是神圣的,我们的姐妹也是神圣的”!俄罗斯向有瞄准法兰西的“攀比”情结,十月革命终于创造了比法国大革命更“平等”的人间奇迹,革命者的快慰可以想见,只是他们不知世间“空欢喜,真失望(巴尔扎克语)”何其多!

莱蒙托夫的诗作与激情,对催生俄国革命起到很大作用。马克思和列宁对莱蒙托夫的作品也赞美有加。但是,莱蒙托夫从来不是俄罗斯革命的“导师”和“同志”,他是追求自由平等的独立人士。俄国革命派与民主派早就指出,莱蒙托夫与他的作品主人公是“多余人”,“永远不会站在政府一边,也永远不会站在人民一边”。平心而论,这一评判也不无道理。莱蒙托夫一如既往地仇视沙皇政府,但也总在警惕俄罗斯的“愚众”;他拒绝和反感任何顺从与平庸,也从无“视人民为上帝”的虔敬心理。“视人民为上帝”?是,莱蒙托夫没有这种廉价矫情与虚伪谦卑,托尔斯泰也没有,所有的俄罗斯文学大师和巨匠都没有!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平民出身的文学大老高尔基,堪称俄罗斯文学“终结者”与苏联文学“第一人”,他对“不洗的俄罗斯”最为警觉和厌恶。十月革命后,俄共召开北方贫农代表大会,被奉为贵宾的与会者入住沙皇冬宫。但他们离去后,工作人员发现,宫中国宝级名贵器皿中竟盛满入住者的排泄物。高尔基对此愤怒欲狂,而革命领袖列宁却认为,这是俄国农民对压迫者千百年深仇大恨的一种发泄,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列宁这番“高论”媒体讳莫如深,但人间终有“善恶是非”,高尔基这位良知作家在回忆录中作出了精采披露。
沙皇加冕日霍登广场发生踩踏,入住冬宫的贫农亵渎国宝,大可视为“不洗的俄罗斯”在发威,它的凶暴之魂在游荡。该凶暴之魂再次露面是一九五三年春天的斯大林发丧日,莫斯科红场也发生踩踏惨剧。在场的文学青年叶甫图申科差一点因推齐而丧命,他这才从汹涌的人潮中看出“端倪”,民众参加哀悼看似自发,实为自保,原来人人都在担心因领袖去世而可能引发动乱,他们须急表“忠诚”。
这一刻,后来成为苏联诗坛巨匠的叶甫图申科觉醒了,他为“红色愚昧”蔓延、为“封建皇帝”再现而感到愤怒和耻辱。这一天是否也是“不洗的俄罗斯”的离世之日呢?一九九一年八一九事件爆发,森严可怖的庞然大物、不可一世的前苏联垮台及退出历史舞台,“不洗”终结日的答案这才揭晓。莱蒙托夫、托尔斯泰和高尔基若在天有灵,该露欣慰笑意。北方邻国俄罗斯的“不洗”之说,在中国的遭遇也值得一说。令俄国民众满心不悦、耿耿于怀的“不洗”,在中国译诗中有没有出现过?不,翻译家从一开始就已将它“洗白”,置换为“满目疮痍”,中国读者当然无从咀嚼和知晓,“不洗”二字在俄罗斯人民心中曾有怎样的辛酸与苦涩?中国翻译家的苦心,只能是多余的“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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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文学专家,前后求学于华东师范大学和东京大学。曾任亚洲周刊策划编辑多年,目前定居于美国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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