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夕拾

用天真的力量,面对那个巨大的阴影

文/蔡益怀(香港作家联会副会长、《香港作家》总编辑)

对于文学,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理解——天真。这也是我的批评意识与评鉴尺度。

什么是天真,什么是文学的天真?这里先让我分享一个柏杨先生的故事。柏杨当年在接受行政院文化奖时,曾以“天真是一种动力”为主题,发表得奖感言。他说自己从孩提到青年、壮年、中年,当过兵、拥护过“英明的领袖”、献身过“党国”,他内心一直是十一岁时的那个“我”,“整天为国家担心,为领袖担心,我们把国家爱入骨髓,我们不辜负国家;我们把领袖爱入骨髓,我们愿意为他而死,到处为他辩护,渴望他好。”谁知道,这个“天真的文化人”最终被他“崇敬的英明领袖的政府逮捕”,以死刑起诉,后来他虽然免于被枪决,还是遭软禁在军营。他在狱中听到外面的老农在对话,一个人说“里面关的都是老天真,他们梦想甚么民主!”柏杨对于农夫的话语作出这样的回应:“是的,老天真;是的,我们在做梦。一个有梦的人,不见得会成真;但一个连梦都没有的人,就更无从成真。天真——天真的理念、天真的盼望、天真的努力、天真的执着,是一种动力!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就建立在每个人都有天真的梦之上。”

柏杨这篇短短的感言,让我产生很大的感触。我也是从“党国”的体制中走出来的人,深深理解那一种报效意识、“献身”精神。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一个少年,满怀为国犠牲的心志。忠君爱国,是中国社会的一种文化传统,也是社会政治伦理的绝对律令,是深入人心、化入骨髓的一种观念,也早就成为一种民族心理定势。所以,那不是柏杨先生一个人的感怀,也不是我个人的体验,这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共同经验。“爱国”如同一个“中国结”,已然成为民族的共同意符,一个图腾。我不打算在这里探讨这种文化心理,而是想检讨我们的盲从与盲信。我们都是同一种文化体制模塑出来的人,长年受着“忠孝”文化的洗礼(洗脑),似乎从来都不曾质疑过“忠”与“孝”的理据与前提,也就渐渐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律令,迷惑于一种美好的错觉,不再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或睁开眼睛去看现实本身。许多人党国不分,同样也不去辨别“国”与“王朝”、“政权”的分别,自然也不会去问一句,这个“国”真是我的国吗?它是否已经被置换,被抽空,是否已经成了一个政权的代名词?当有了些思考,开了眼,自然也就不会轻易相信那些美丽的言语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讲究修辞、盛行语言伪术的年代,我们稍一放松警惕就可能被漂亮的语言所迷惑,被谎言所欺骗,而丧失独力思考的能力,迷失自我,沦为一个被理所当然的律令或流俗观念所囚禁的人。比如大墙外的那个农夫就是这样的人,他表面看是一个“自由”的人,其实是不自由的,他的灵魂已经被囚禁在现实的牢笼中。相对于那个“自由”的农夫,身陷囹圄的柏杨先生确实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他的灵魂是自由的,因为他有梦,他的梦带着他的心飞得很高很远。

本文作者与柏杨的夫人

文学就是做梦,作家就是做梦的人,他替自己做梦,也替活在黑暗之中的人做梦。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作家甚么也不是。

当然,我也知道,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众声喧哗,社会喧嚣,文坛扰嚷,各种似是而非的观念充斥在现实社会语境中,关于文学的各种主义和旗号,也同样多得让人眼花缭乱。这样也就为那些以“爱”为幌子的愚民思想和教条,提供了保护色、迷彩衣,让许多人受到迷惑,是非不辨、黑白不分。在文学这个场域也是同样的情形,假话、大话、空话,代替了真话、实话,太多的人在冠冕堂皇地说瞎话。在这个年代,很多作家都睡着了,或者在装睡。我们回到了一个万马齐喑的年代。怪诞的是,文学的名利场一样热闹,各种各样的文学活动也愈来愈排场,甚么论坛、甚么大奖,引人奔波竞逐。环观时下文坛,群魔乱舞,人人都是名家,个个都是大师,文学似乎正逢文艺复兴的盛世。在我的微信圈,每天都可以收到很多文学公众号发布的作品和讯息,看上去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难怪有人说我们的文学正处于最好的时期。事实真是样吗?如果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这热闹缤纷的表象实在难掩苍白、空洞的颓象,在那海量的出版物中,真正能触动我们心灵的文字是少之又少。固然,还有不少作家怀有虔敬的文心,有纯正的文学态度和追求,但也让我看到一种为“文”而文的弊端,他们的技法可能圆熟精致了,内容却是离地的,陷入了自恋的那西斯(narcissism﹚池塘倒影中,只满足于自伤自怜自怨自艾。我们的文学可能温柔敦厚了,却也变得贫血了、缺铁了,失去了一种血性、一种批判的力度。在作家们执着于末道上的雕琢粉饰,文风上趋于台阁西昆化的今日,我闻到的是一种文字的腐味。在我看来,我们正处在一个文学的变态、堕落时期。

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我不时都会自问,我们为何文学,如何文学。

这些年来,我跟文坛愈走愈远,但自觉跟文学愈靠愈近。我领受到了一种文学人应有的心性,享受寂寞,找到自我,回到文学的正道,只作有感而发的生命书写。当我仰望文学的星空,看到那些熠熠发光的星宿,感受到的文学传统精神,不过就是两个字:天真。

他们都是天真的人,从诗经的那些无名作者,到屈原,到陶渊明,到李白,到苏东坡,再到鲁迅,无不是天真的人。天真的心性,给了他们一个自由的灵魂,也让他们有了一种能力,质性自然,说真话,以文学为生命的道场,以诗证道,写本色文章。

当我跳出当代文坛的“池塘”,畅泳在文学经典的海洋,我真正享受到了作为一条文学小鱼的快乐,也摸清了创作的“水性”。自然也有了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批评眼界。

我愈来愈清楚,甚么是文学,又怎样文学。

当我想到那位周代的大夫行役路过京城故地,看到埋没于荒草中的宗庙废墟,彷徨不忍离去,而发出“黍离”之叹时,我知道这就是文学。“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国破家败之叹,兴衰存亡之思,人类命运之忧患,就是文学。当我看到杜甫居住在一间简陋草屋里,捱饥受冻,乃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我也知道这种悲悯情怀所产生的文字就是文学。当我看到陶渊明息交绝游,躬耕田园,落得个“乞食”境地,还能幻想一个“桃花源”时,我也知道这个田园梦就是文学。看看他的梦,“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村人“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一个生活在政治黑暗时期的作家,为我们做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中国梦”——没有强权,没有暴政,没有剥削,没有压迫,自由平等和乐,这才是文学,也才是一个作家应有的境界。

打开一本中国文学史,但凡卓然自成一家的杰出诗人,莫不有着这样一种心性,天真,他们的创作只有一个出发点,就是从内心出发,以文字抒解心中块垒。苏东坡经历过“乌台诗案”的劫难,备尝人生的艰辛,反倒对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领悟,笔底也多了一重生命的省思,于是有了饱蕴生命体验、人格情操的《赤壁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个“偶”岂是偶然,而是饱经生命历练、蚌病成珠的必然。文学的写作,除了生命书写,别无其他。

文学始终代表了一种古老的人文传统,持守着一些基本的维度,如爱,如正义,如公平,如良知,如尊严,所以,作家不是闭关在象牙塔、安坐书桌前吟风弄月的隐士,而是一个时代的先知、守夜人,或者是那个跟风车搏斗的唐・吉诃德。他是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沉静观察又深入思考的人;他凝视世界,俯仰天地、品察万类,洞识人心;他与自然对话、与苍生对话、与自己对话,乃至激辩,但求揭示出社会人生的真相、普世的真理。

这又让我想到了鲁迅,那个为铁屋子里的人点起烛光的人。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疏远了鲁迅,感觉这个背负“黑暗闸门”的人,心中也“背负了一些鬼魂”,他的“横眉冷对”让人有些吃不消。但是当我面对今天的社会现实,再回过头去看他的作品时,我的文学心灵又一次洞开了一扇天窗。这个要帮我们砸破铁屋的墙壁,为我们开一扇窗的“傻子”,不正是二十世纪中国的卡夫卡?在这样的时代,读《狂人日记》,读《药》,读《阿Q正传》,读《野草》,也才让我更懂得了鲁迅,懂得了文学。先生说得好:“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论睁了眼看》)这就是文学,她是暗屋的烛光,也是暗夜的灯塔,让人看到前路,温暖人心,也给人力量。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文学传统,我所理解的文学,做梦,说真话,为生民“呐喊”。如鲁迅,如柏杨,他们“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国”,而是更爱国、爱生活在铁屋子里的人,更希望国人活出尊严。他们都是有梦的人,为时代做梦,为天下苍生做梦。这些站在鸡蛋一边的作家,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表率,才值得我们敬仰、效法。他们因简单而强大,因天真而有梦,因自由而大无畏。柏杨的“民主梦”成真了,如卓别林说的,历史上所有最伟大的成就,都是由于战胜了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取得。台湾能做到,香港人的梦、中国人的梦,难道做不到?柏杨的梦能成真,我们的梦为甚么不能成真?除非你没有梦。而且,如果你是一个作家,有甚么理由不是那个砸窗的“傻子”?

面对今天的现实环境,面对那个无所不在的强大阴影,我们怎能无梦?怎能不能够像陶渊明、像鲁迅、像柏杨一样天真的人,做一个自己的“中国梦”?作为一个文学人,除非你装睡,闭上眼睛说瞎话,你没有理由不做直呼皇帝没穿衣服的天真孩子。

面对那个巨大的阴影,我的态度是,我知道你很强大很厉害,但我不在乎你的国有多厉害,我只关心你的国民活得是否有尊严。因为文学只有一个天职,就是为我们被囚禁的人生找到一个出口。

这是我的文学观,我的文学梦,我的批评准则,这大概也是我的天真。

201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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