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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阶级不平等的日本社会?

文/梁明德,1992年生于香港,港大历史、法语双主修毕业,目前为香港中文大学日本研究学系哲学硕士在读生

上世纪的1970-80年代,有一种看法,即日本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无阶级”的 (Classless) 或“中产主导”的社会;这种看法认为日本社会中只有少许、甚至是没有不平等。但是在经济泡沫最鼎盛的1990年发生的所谓 “1.57震荡” (生育率下降到1.57人) 以及翌年的经济泡沫爆破,使得不少日本人对自己的社会的结构性危机猛然醒觉。

东京大学大学院 (即研究生院) 人文社会系研究科教授白波瀬佐和子(Shirahase Sawako)在2014年出版的《日本的社会不平等》(Social Inequality in Japan.Routledge,2014)一书中认为,这种看法竟然盛行于日本经济增长缓慢的时期,是十分讽刺的。日本社会学的“修正主义”思潮早已质疑日本社会根本不存在一个平等的或同质的时期。白波瀬指出,日本跟其他国家的共通之处,在于它跟欧美大部分国家一样,“处于收入不平等范围的中间位置”,所以“并不是一个怎么例外的国家”。

然而日本还是有它的独特之处的。首先是讨论社会不平等的“修辞”,小泉纯一郎等政客使用的是“格差”,而不是“不平等”,目的是为了避免讨论不平等为何出现,并直接跳到结论,即社会上的“格差”不但是必要的,而且可以鼓励人们表现得更好。白波濑发现大部分人都认为,如果机会均等,那么结果上的不平等就是合理的,而这大部分的人都以为日本社会在机会上是均等的。白波濑的研究发现,虽然日本在法律上规定了性别等因素的平等,但在具体操作上离机会均等还差很远。

首先,日本“性别不平等十分严重”,“日本女性大学毕业生投身工作的比率是发达国家当中“最低的”。她们“在职场上的地位,她们得到升迁的机会和她们的薪水相较起来都那么次 (inferior)”,使得她们如果可以在丈夫身上找到经济靠山的话,就不想费劲去找工作。

其次,没有结婚的人,特别是四十岁以上而又未婚者,贫困率尤其高。“一个让终身的光棍或独身主义者付上沉重代价的国家:这就是日本。”白波濑注意到,不少因为性教育下可以避免的未计划怀孕而成为单亲妈妈的女性都陷入贫困,而且“她们的穷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工作”。在另一边厢,“那些被妻子连同孩子一起遗弃的丈夫,通常都没有甚么赚钱的能力。”

第三,老年人的经济不平等特别严重。为什么呢?她的结论是,在老年时的不平等是源于一生中其他阶段所遭遇的不平等。白波濑认为性别深刻决定老年时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多的老年人从来未婚,结果不能获得与子女同住的社会经济好处。白波濑批评“政策聚焦转向催谷生育率”,意味着“为老年人而设的措施正被当局忽略”,并预测 “老年人待遇在最近几年的改善将会恶化”。可是白波濑也忧心于低生育率。她认为低收入群体的生育率往往是最高的,所以 “国家有必要按照有没有生育、生了多少孩子,提供协助”。

白波瀬佐和子

那么为政者又有甚么迫切性去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呢?白波濑提出一些通过福利国家取代家庭主妇提供社会服务的构想。“有必要确保每个人在起跑线上,不论性别,不论有没有儿女,都是机会均等的。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成绩会得到肯定,那么女性将有更大原因留在工作岗位上,即便要遭遇困难。”但是,为什么国家提供的照顾儿童和老年人的服务一定更好,特别是相对于主妇所提供的个人化照料?如果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很难理解为甚么 “主妇” 这个社会制度可以存活这么久。

白波濑不愿提出具体改革的方案,所表现出的是一种超然的、乌托邦主义的姿态。同时,按照白波濑自己的分析结果,读者也不难得出一种结论,即职场上的性别平等,只不过会把女性放在跟男性一样的冻结薪酬和过长工时等剥削条件中,而代价则是对孩子和老人的高素质护理。

这本研究“日本社会不平等”的书,也没有计算,在福利国家被建立起来、男女薪酬差距被缩窄以后,中年女性大量涌入劳动市场会对就业和薪酬造成甚么影响,也就当然不能说明日本当局为何多年来利用“家庭主妇” 制度来缓解就业紧张。白波濑作为一个社会学家而不是一个政治哲学家,本来很应该就这些问题,提出建基于坚实的数字分析的预测,以为绕开家庭、增进两性平等、建立福利国家等目标,提出更具有说服力的立论。这是此书的大缺陷。

1981年从京都同志社大学家政系毕业的白波瀬佐和子,1997年在牛津大学考取博士。这项背景可以解释白波濑研究中强烈的家庭本位以及其左派倾向。白波濑在书中多次呼吁建立福利国家,这点也把她的左倾情绪表露无遗。白波濑承认,此前在日本就社会不平等的讨论,深刻“染上意识形态色彩,而且以马克思主义为中心”;她这本书也没有能够幸免。

在撰写此书之时,白波濑是日本政府设立在2011年3·11大地震后的复兴厅复兴推进委员会成员,她本可以在这个位置上推动其建议的落实。不幸的是,因为这个委员会在民主党下台、自民党重新执政之后,便被新政权弃如敝屣;我们可以想像,白波濑所失去的是一个改革社会的黄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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