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朝华夕拾

【新春采访】李永峰:对未来的研究,需要想象力,更需要思辨力

过去一年的阅读大多数为稻粱谋,值得记录的并不多。根据问题,大致想到了这三本书。

1.在这一年的阅读经验里,有没有什么书令你觉得名不副实?

冯象:《我是阿尔法:论法和人工智能》

自从阿尔法狗打败人类顶尖围棋高手以来,由人工智能而引发的焦虑已经蔓延到了各个行业。对于人类所可能遭遇的机器人威胁,冯象给出的答案是:“机器人若是追逐私利,以一己的自由幸福为价值目标,则不免把人当成工具或支配对象,给人类带来损害和灾难。”故“人类为免遭机器人战争,就只好放弃市场资本主义。取而代之,以AI重启计划经济——此外别无消灭分工,实现共产主义的胜机。”人工智能的时代还未曾到来,是个未来时态。对未来的研究,需要想象力,更需要思辨力。深刻的思辨将能够提前揭示未来的局面。不过这两方面,冯象的书并没有看到太多。一百多年前的马克思,基于当时的条件,通过想象与思辨,提出了共产主义设想,这是伟大的成就,虽然他也并没有推导共产主义社会的细节。今天的社会,与马克思时代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人工智能的问题确实跟资本主义有关,但资本主义真的是其核心症结吗?冯象未经思辨,也未考虑过去一百多年来马克思主义的困境,却直接给出了一个重启计划经济的药方!……这本书除了《我是阿尔法》一篇核心长文之外,另有一些法学文章。因为年终之际,看到几个好书榜单中出现了这本书,所以我才找来读。结果感觉实在名不符实。

2.哪些书你觉得被低估了?

丹·西蒙斯:《海伯利安》

谈不上低估,但至少目前在中国知名度一般。最近因为电影《流浪地球》火爆,人人谈论科幻电影的崛起。电影工业我不懂,但中国人对科幻的阅读,可能却要迎来一段小高潮。所以,这个时刻,我觉得更好的科幻应该进入人们视野,比如《海伯利安》(Hyperion)系列。当下人人爱谈论的《三体》,在我的科幻书单里,也绝对是经典,2011年我还代表香港书展主办方邀请刘慈欣到香港演讲。不过,对于科幻的关注,不能一直停留在《三体》。为什么要说《海伯利安》更好呢?唐诺在评价勒卡雷时说,“一如我们不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的兄弟们》和《罪与罚》并入推理犯罪小说一般,……勒卡雷小说‘不仅仅’是间谍小说而已,说勒雷卡是间谍小说世界的只此一人,也并不是多高的一种赞誉,有一大部分的勒卡雷应该被正确置放到小说整体的经典世界才公允。”同理,《三体》是世界级水平的科幻小说,但《海伯利安》“不仅仅”是科幻小说而已。《海伯利安》系列的故事非常繁复与庞杂,在人类与人工智能长久冲突的框架下,核心主题还是与命运的对抗。整个系列从七名朝圣者前往时光冢开始,神父、军人、诗人、女侦探、圣徒、领事以及学者和他处于返老还童状态中的女儿。朝圣者的故事串起整个宇宙内的恩怨与政治。而这里,作者丹·西蒙斯(Dan Simmons)是根据每个朝圣者的特征与人格,用不同的文笔来书写他们的篇章。其中光是诗人在诗歌之城的章节,就足以艳绝科幻小说之林。海伯利安的名字,来自于英国诗人济慈未完成的诗篇《海伯利安》。在这个时代,续写济慈,最好的文体,反而应该是想象未来的科幻小说?不过,这个系列也有个缺点,就是太长了。我个人只推荐前两部《海伯利安》与《海伯利安的陨落》。

3.又有哪些堪称经典的书,你认为现在却被人遗忘了呢?

齐慕实:《邓拓:毛时代的中国文人》

不是被遗忘,而是没有受到重视。最早知道有这本书,是刘东主编的“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的预告中。但这本书最终并没有在这个系列出现,而是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16年出中译本。其原因应该也不难猜想。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齐慕实(Timothy Cheek)的这本书,一如译者所说,“是一本对研究现当代中国至关重要的史学大作,理应及早翻译出版”。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邓拓的传记,处理的是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的关系。过去四十年来,这是热门话题,今天的公共舆论中,这也是经久不衰的讨论题目。从反右到文革,在中国的党政结构中,被视为统战对象的那个知识分子群体,遭遇了太多苦难。所以四十年来的研究,大多也是站在这个群体的立场上,控诉和反思,他们的轻信、他们所面对的体制的残酷、他们昔日离开大陆的朋友们的明智,等等。这类研究隔绝了另一个知识分子群体,那就是非统战对象、已经进入党政决策高层的知识分子。针对这些知识分子的研究,往往在高层政治研究的范畴内才会出现。隔绝这两个知识分子群体,对于理解中国革命,可能会出现巨大误差。

这两个类别的知识分子,本质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在不同的阶段参与的革命。齐慕实认为,邓拓对党的服务:既有古代士大夫的忠诚和文化精英的个人优越感,又结合了民族主义、革命、以及列宁式民主集中制下服从组织原则等新思想。革命的后期阶段加入、党认为还未曾完成驯化、所以被视为“统战对象”的知识分子,难道不也是如此为党服务的吗?而党又是谁组成的?不过是更早一批的知识分子。酝酿于北京大学的那个党,虽然自称工农联盟为主体,但其领导核心从来都是受儒家影响有救世情怀、接纳了共产主义救世话语的知识分子,唯一的工人出身的总书记,只是个不光彩的过眼云烟。党的统治秩序中,农民被“剪刀差”残酷盘剥、工人深受驯化甘做螺丝钉,而知识分子则通过贡献才智,向下扮演类似“神父”的管理者和宣传者的干部角色。只是在毛的后期,这个这个知识分子政党才发生蜕变。这也是这本书的精彩研究部分。毛的后期抛弃了“行政管理型毛主义知识分子”,任用追随他个人的“信仰型知识分子”,在文革中对整个官僚体制进行了颠覆。但“信仰型知识分子”难以完成管理国家的任务,最后要依赖军人出马“军管”。军人自然是非知识分子的,吊诡的是,军人的领袖林副统帅,最后却与中国知识分子的祖师爷孔子联系在了一起,受到“批林批孔”的大批判。所以,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的问题,还有太多未曾被发掘的地方。四十年来,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夹杂了太多的恩怨,这本原著出版于1997年的书,我认为是少有的深刻之作。只是,中文版出版以后,在豆瓣等平台,得到的评价似乎并不高。所以我想特别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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