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朝华夕拾

【新春采访】赵嘉文:我们都是摸大象的盲人,交流合作,才能接近真象

文/赵嘉文(大学教师,政治社会学从业者,政治哲学爱好者)

教师这种职业,某种程度上来说,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某些工作,你完全可以下了班后回归个人生活,但教师不行,传道授业解惑还分得清楚课堂课外?相应的,对教师来说,阅读,既是工作,又是生活。因此,如果回顾一下过去的一年都读了什么书,一下子很难说清楚。实在是因为看的书太杂,既有跟授课有关的专业书籍,也有兴致所至的乱翻书;既有书页上画满横线的精读,也有两个小时就“扫描”完的快餐式阅读。

1.在这一年的阅读经验里,有没有什么书令你觉得名不副实?

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以色列)尤瓦尔·赫拉利

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被认为是一本奇书,据说被翻译成30种文字,风靡全球。中信出版社在国内推出中文版后,该书就长期在各个图书网站畅销书的前面。该书中文版封底的推荐者名单更是吓死人,有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和Facebook创始人扎克伯格,有普利策奖得主,还有牛津大学和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大咖。要说这样一本书名不副实,实在有点不自量力。

事实上,第一次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确实被作者的“硬科学”知识所折服,震撼于作者的洞察力和“奇妙”的想象力。正如推荐者所言,该书用不到500页的篇幅讲述人类的发展史,很难算是一本“专业”的历史书,可以看作是一本“哲学”书。没错,这应该被看作是一本哲学书。要知道,我当年读初中的时候,初中政治课的教材就是《社会发展史》。智人的历史,也就是人类社会发展演化的历史。赫拉利将智人的历史分为三个阶段:认知革命、农业革命、科学革命,用异常生动的语言,全方位论证了智人的发展史,讲述了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成为“世界的主宰”。然而,在赫拉利看来,对智人来说,7万年以来的成就不见得就是幸福,智人这个物种“非常糟糕、令人失望”!

对于赫拉利关于人类演化的所有“硬知识”,我是全盘接受。我难以认可的恰恰是赫拉利的“哲学”。在阅读中,有几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第一,赫拉利是以色列人,以我的理解,我觉得他应该对于宗教和人类集体合作之间的关系、宗教对于人类社会的建构,应该有更多的篇幅加以论证,但很遗憾,我没有看到。第二,我的阅读感觉告诉我,赫拉利是站在上帝的视角之上,用轻蔑和鄙视的语气,看到人类取得的“进步”,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毁灭天地的人类洪水”。他批判的是人类的上帝角色,可他自己却站在了上帝的立场,这也使得该书最后部分的思考显得“高高在上”。第三,赫拉利对于人类个体生存状态和弱者命运的同情和怜悯,使得他将人类演进过程中的各种形式的社会建制,都看作是服务于强者的集体合作方式,并对此进行批判。他所秉持的弱者和个人主义的立场使得他的生物学、人类学以及社会学论述无法自洽,这一立场也使他并没有看清楚人类演进和社会集体合作的真实面相,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缺乏历史的视角。第四,赫拉利认为“历史从无公正”的看法与他的人类行为还原论是一致,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和“非道德主义”,不仅是冷冰冰的上帝视角,更是对人类超越性的彻底否定。因此,在人类命运的十字路口,赫拉利的“人类非中心主义”呼吁的“认识你自己”,听不来是不是很奇怪?

当智人成为了“神”一样的存在,我们何去何从?我们渴望了解我们是谁、我们来自何处,我们愿意倾听智人族群的前世今生,对于明天,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愿景。赫拉利所讲述的故事,很精彩,但不合我的胃口。也许因为我并没有读懂这本书,或者我是一个历史学、人类学和文化学的门外汉。

顺便说一下,我去年还看了一本中信出版社出的《廉洁拐点:世界难题与中国经验》,竟然将中国的反腐称为“第五大发明”,让人哭笑不得!

2.哪些书你觉得被低估了?

我们都是摸大象的盲人,对于世界的理解,因为立场和角度的不同,我们的感知可能都是片面的。我们的视角和立场,影响到我们对于外部世界的认知,而我们的观念,反过来会建构我们“想要”的世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观念的力量!

智人之所以能够在自然竞争中胜出,成为赫拉利笔下的“人类洪水”,就在于集体合作。用中国古代思想家荀子的话来说,就是人“能群”,也即西方思想家们谈论的人类的社会性。这些摸大象的盲人,通过交流分享,一起合作便可描绘出大象的原貌。合作的规模和强度,决定了人类演化的速度。人类合作首先是基于生物本能的家族合作,其次是基于互惠原则的熟人社会的地缘和业缘合作,然后就是陌生人之间的集体合作。“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互惠合作需要制度监管,但“谁来监督监督着”的信任问题加大了合作的成本。人类的历史见证了两种陌生人世界的合作方式:单方收益和互惠,可以近似对应为暴力强制和利益交换。市场合作带来的互惠性,远远优越于鞭子和棍棒下的合作。我关心的是:对利益尤其是经济利益的关切,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战胜了暴力和荣誉的价值观,战胜了人类的“非理性”的欲望?“需要一项观念上的重大转变,才能把一种原来被视为人性中恶的因素,变为值得称颂的美德。”

赫希曼这本书,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核心就两部分:利益抑制欲望,经济扩展改善政治秩序,第三部分是对这一知识史事件的评价。书中对于资本主义的理解,独到而深刻。我们今天反对的资本主义的逐利特性,我们批评的“单面向的人”,恰恰是当时的思想家们,为了抑制人类激情中的暴力成分,所进行的观念纠正的社会遗产。“人们认为资本主义应该实现的,正是不久之后便被当作资本主义最恶劣的特征予以谴责的事情。”人们给予了赚钱以积极的评价,将商业和财富扩张称为美德。资本主义和商业的扩展进而抑制了君主专横的权力,提高了合作者的博弈能力,也增加了合作的互惠程度。

欧洲世界是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时期完成了这一观念史上的“哥白尼革命”。中国虽然在春秋战国就开始了“义利之辩”,但利益,在中国历史上从没有获得道德价值,“非理性”的权力激情长期凌驾于利益之上。幸运的是,随着市场秩序的扩散,资本和利益逐渐获得正名,虽然还谈不上“利益抑制欲望”,但市场秩序的扩散,应该能够改变政治结构和权力运作模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追求利润,不仅是个人美德,而且有驯服权力的社会价值。

沿着这个思路,我又看了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有一些新的启发。如果要深刻理解今天的美国社会和基督教的关系,建议再读一遍这本老书。

3.又有哪些堪称经典的书,你认为现在却被人遗忘了呢?

格列佛游记

如果说《欲望和利益》讲述的人性转变的思想史,《格列佛游记》便是一本人性的讨伐书。在作者斯威夫特笔下,人性无比糟糕且堕落已久,惟有理性才能将其提升。乔治·奥威尔如此评价此书,“如果要我开一份数目,列出哪怕其他书都被毁掉也要保留的六本书,我一定会把《格列佛游记》列入其中。”

我们一直将《格列佛游记》看作是一本童书,是完全搞错了。小孩子怎么懂得大人国、巨人国、飞岛以及“慧骃”国背后的讽刺?斯威夫特对于党派政治、宗教战争王室政治以及贵族们的讽刺,对于人性的讽刺,小孩子怎么可能看得懂?

由身高六寸的“小人”们组成的“小人国“里,有两个党派,一个是“高跟派”,鞋跟稍微高点的;一个是“低跟派”,鞋跟低点的。国王和王子分属两派。“小人国”和它的邻国是世仇,原因是一国信奉“小端派”:打鸡蛋的时候从小端开始打;另一国认同“大端派”:打鸡蛋的时候从大端开始。

在“大人国”里,格列佛被告知,“近百年我国的大事记”,不过是:“一大堆阴谋、叛乱、暗杀、大屠杀、革命和流放,是贪婪、党派纷争、虚伪、背信弃义、残暴、愤怒、仇恨、嫉妒、淫欲、阴险和野心所能产生的最恶的恶果。”

在“飞岛国”里,只有数学和音乐才是他们关心的,统治阶级的心思”完全封闭在这两门学问的范围内。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塌糊涂,科学院里研究诸如如何把粪便还原成食物的学问。

在“幽灵国”,格列佛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名人。结果发现:名人望族“男子不勇敢,女子不贞洁”,残暴、欺诈、懦弱像盾牌纹章那样,渐渐地成了某些家族出名的特征。“懦夫立下了最伟大的战功,傻瓜提出了最聪明的建议,阿谀奉承的人最真诚,出卖祖国的人具有古罗马人的美德,不信神的人最虔诚……”“他们取得成功也只不过靠了一些可鄙的偶然事件。”真正建立功勋的人,他们的名字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在讽刺了党派政治、宗教战争、科学研究以及历史之后,斯威夫特将矛头指向了人类自身。他让格列佛去了“慧骃国”,一个由有理性的马儿组成的国家,而人类,在这里,被成为“野胡”,作为畜生,被一群“理性”的马儿统治。

如果有学生想学政治哲学,要我推荐书目,我会把《格列佛游记》列为第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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