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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哲学与神学“之间”——《接着海德格尔思神学》序言

2018年秋,明媚静谧的普林斯顿小镇,我安心阅读着巴特。有一天,我收到子淳兄来信,希望我为其新作《接着海德格尔思神学》撰写序言。出于我们多年交往的学人情谊,我不揣浅陋,欣然答应,同时也倍感荣幸与不安。故,如履薄冰,郑重其事,望不负所托。

2006年夏,我第一次造访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所,在道风山开元居逗留两月,与子淳兄结识。自此,我们时有互动交流。2015年12月5日,我与辅仁大学哲学系曾庆豹教授联合主持第一届“北师大-辅仁汉语哲学与神学工作坊”,邀请子淳兄和胡继华教授一同阅读和研讨海德格尔早年重要作品《宗教生活现象学》。借着这样带有学人共同体性质的工作坊、以及与此搭配的系列讲座,我们想要在汉语学界持续推介对哲学与神学关系的理解和研究,加强学者之间的交流与合作,并拓展与提升学生对相关问题的视野与兴趣。子淳兄当时负责领读其中一部分,此书第一章即源于此。后来,庆豹兄受中国人民大学基督教文化研究所《基督教文化学刊》编辑部委托,以工作坊领读报告为基础,主持相应专栏。在四位作者和编辑部同仁的邮件交流中,我专门就子淳兄相关文章关于亚里士多德的部分写过几句点评。子淳兄对这些点评似乎颇为满意,因而才动了想请我撰写此序的念头吧。

于我而言,神学和哲学均是个人兴趣和激情所在。1994年,我开始学习哲学,在先前的海德格尔研究重镇做过多年学生。2003年,我开始进修神学,逐渐专注于巴特(Karl Barth)的神学思想。2008年,导师和一位刚博士毕业不久的教席同事主持关于《宗教生活现象学》的密集研讨班,专门研讨海德格尔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关于保罗和奥古斯丁的解释。由于海德格尔对保罗的阐发,更由于海德格尔与巴特在时代精神与具体思想上的平行性与相似性,我借此研讨班,真正开始进入海德格尔的思想世界。在我看来,巴特和海德格尔的诸多作品均围绕各自思想实事展开,因而成为各自思想道路上的一座座路标。巴特一生的神学思想旨归是见证和指向神学的实事,即上帝在耶稣基督里的启示。而海德格尔一生的哲学思想旨归则是指向哲学的实事,即存在和存在者之间彼此互动、互相归属的复杂关联(我在此想特别提及,胡塞尔现象学的口号是“我们想要回到实事们本身” [Wir wollen auf die Sachen selbst zurückgehen],而海德格尔提倡的则是“朝向思想的实事”[zur Sache des Denkens]。前者强调“我们”,且“实事”为复数,有主体主义的嫌疑;而后者力图克服主体主义,因为对思想所指向的实事有着迥然不同的理解)。按传统形而上学语言描述,两者均关注“一与多”或“同一与差异”的根本问题。巴特作为一位神学家,将“多中之一”落实于特殊且具体的耶稣基督,这是其神学形而上学的核心和原则。而海德格尔作为一位哲学家,将“多中之一”归结于不断彰显和遮蔽自身的存在者整体,这是其哲学形而上学的指向和归宿。就此而言,这两位思想家均致力于反抗近现代强调上帝内在性的主体主义思想传统(比如,康德所谓“在我们心中的上帝”[Gott in uns]和黑格尔所谓“绝对精神”),并试图为个体性的多和实质性的差异争取本体论地位。在这般反抗中,两者思想起点均是康德批判哲学对人类理性认知能力的限定。因而,两者并不试图如同黑格尔或谢林那样回到强调万物源初同一的古典形而上学,而是坚定地从多和差异出发,并努力指向那已来又将来的一,并不自以为已达臻与智慧为友的神人同一境地(“自我神化”)。

正是凭着这样对海德格尔的“粗阔”理解,我开始阅读子淳兄大作,有许多得着和莫大收获。子淳兄大作共分三大部分,每部分各三章,共九章,前后辅以前言和结语。整部作品犹如美妙音乐织体,结构清晰,节奏明朗,韵律新颖,蕴涵隽永。

第一部分着重处理海德格尔早期作品的基督教思想来源(Herkunft)或“神学维度”,并试图回答青年海德格尔为何自称基督教神学家的问题。在此,子淳兄呼吁,“在研究海德格尔思想时,我们或许应更关注其早期思想,尤其与中世纪神学的关联”。他还特别提及马丁·路德在中世纪晚期大背景下提出十字架神学的重要意义:“路德的信靠乃出于其十架神学,也看作一种经验神学[……]必须从此世中的十字架事件作起始,而非对一位无形上帝形象的玄思。这正是引导海德格尔为什么要回溯至早期基督教信仰的原因”。我非常认同子淳兄的这一敏锐观察。在我看来,海德格尔所承继的、强调神人差异、强调个体经验和生存历史的路德十字架神学进路,至少可追溯至中世纪晚期唯名论对唯实论的反抗。唯名论与唯实论的分野堪称理解近现代思想(特别是其形而上学和上帝观)的根本出发点。在以唯实论为代表的亚里士多德-托马斯形而上学传统中,人之所以能够认识上帝及其所创造的世界和自然秩序,乃是因为上帝的第一属性是理性,他对世界的创造首先是出于他的理性。由此,人可以通过合理世界之果,由果推因,通过存在链条的逐渐上升认识上帝、及其创造世界的目的。而在以唯名论为代表的近现代形而上学传统中,上帝的第一属性是意志(爱),他对世界的创造首先是出于他爱的自由意志。由此,世界与上帝之间的因果关系和存在链条被彻底斩断,人与世界的存在成为偶发的,而并非必然的,因而是值得惊异的(参维特斯根坦的相关名言)。相应而言,传统形而上学对上帝的理解是从上帝的本质(Sein)及其属性(上帝是什么)推导出上帝的行为(上帝如何行动)(本质先于存在),而现代形而上学则试图从上帝的行为来理解上帝的本质(存在先于本质)。就此观之,海德格尔的形而上学显然属于后一种形而上学传统,强调如何先于什么、存在先于本质、动词先于名词、动态先于静态。与此同时,海德格尔又试图拒绝和反抗同样源自唯名论的现代主体主义传统。

早在《宗教生活现象学》一书中,海德格尔凭借对历史问题这一人类基本生存经验和核心现象的关注,已揭示出他关注差异和源初经验、并试图对哲学实事作出形式指引的基本思想特质。正如子淳兄所言,海德格尔早期思想并非“过于幼嫩和未具系统性,对后来的发展不一定有多大意义”,而是“与后来的重要概念有极大关系”,因而不能忽略其思想来源处的“基督教神学底色”。由此重要观察出发,子淳兄不仅成功凸显出海德格尔早期思想及其基督教神学底色对其思想道路(特别对《存在与时间》而言)的构建性意义,并进而认为,海德格尔在后来“仿似仍延续着他早年已开始着的思想旅程,个中似乎没有什么思想’方向’上的转向(Kehre)”。笔者认同子淳兄这一看法。如前所说,海德格尔思想走的确实是同一条指向同一哲学实事的思想道路。他不仅尊重个体生命源初的、历史性的、充满活力的生命经验,而且强调存在者整体彼此互动、互相归属的复杂关联。这是海德格尔从生存论角度对古典形而上学同一与差异这一经典问题极具现代性的解读与回应。就此而言,无论是早期,还是中期,还是晚期,海德格尔不同时期的诸多作品都只是这同一条思想道路上的不同路标。《存在与时间》或许是海德格尔思想道路上最为人所知、且影响最巨的路标,但它也仅是其中一座路标。海德格尔早期思想的创造性、多样性和复杂性绝非单单指向《存在与时间》、并以之为归宿与终结,而是标志着和呈现出其思想发展道路上可能蕴含和涌现的诸多丰富可能性,例如,与中世纪经院哲学和基督教神学千丝万缕的紧密关联。

关于这样的紧密关联,我举子淳兄大作中一例稍作说明。子淳兄曾特别提及司各脱和圣多默在解读亚里士多德上的差异:“正因要把對個體存在物的前理論體驗跟範疇直觀接連,司各脫和聖多默(St. Thomas Aquinas)的亞里士多德主義之分別是關鍵的。司各脫聲稱自己是位亞里士多德主義者,卻不接受被認識者的普遍性和被經驗者的個體性是分離的,並以為個別的感性經驗在智性活動以先已是可理解的,明確地反對聖多默的想法。換句話說,若沒有對個體的一些先前知識,根本就不可能從中抽象或概括出普遍性來;抽象出來的並非原初知識,反倒預設了智性的更基本經驗。因此,個體是本質地而非意外地個別化的,思想打從一開始便與存在(essentia)有關,這才使得事物成為可理解的;而並非如聖多默所設想,僅透過思考者的智性中介所作用”。在之前提到的邮件交流中,我曾做过如下相关点评:就我个人五年以来对亚里士多德的教学和研读经验而言,从海德格尔思想强调差异、个体经验和生存历史的现代立场出发,我们可以推断,海德格尔会极为赞同司各脱的解释,而反对圣多默的柏拉图化理解。在我看来,首先,亚里士多德常被提及的形质说和实际上更为根底与关键的潜能-现实说,恰恰是在反对被认识者的普遍性、及其与被经验者的本质分离,而这种分离是柏拉图外在理念论主张的、亚里士多德内在理念论(即形式说)试图克服的。海德格尔讲的可能性(不仅是可能性,而且是能力)恰恰是对亚里士多德潜能-现实学说的颠倒:潜能高于现实,将来先于过去。而海德格尔之所以能如此行,不仅是因为以往中世纪晚期唯名论对唯实论的反抗,也不仅是某些学者所以为的来自谢林思想的影响,更是因为其自身思想的“基督教神学底色”,即对以将来为导向的保罗末世论的形式化重构与阐发。其次,就思想与存在的关联而言,思想与存在不仅一开始就是彼此关联的,而且是相互同一的。也就是说,人的理智的逻各斯和存在的逻各斯是同一的,这是人之所以能够认识存在及其本质的古典形而上学前提。就此而言,海德格尔思想是对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问题(特别是分离问题)在后现代语境中的更新、甚至复兴。但是,由于所承继的唯名论传统和十字架神学根底,海德格尔不再强调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思想与存在的同一,而是以存在与存在者的本体论差异为出发点,强调彼此作用和互相归属的存在者整体。由于存在者整体自行运作的彰显和遮蔽,作为此在的人不能完全地认识这一整体,但可因循神圣者留下的些许踪迹,形式地指向这一整体。不过,有彻底反对差异和后现代的学者可能会指出,海德格尔这样对古典形而上学的更新或复兴恰恰是在根底上取消了古典形而上学,因为他对差异和生存的强调正正否定了古典形而上学对同一(并非有所差异的整体)的坚持。或许,我们也可以从此角度理解刘小枫先生的海德格尔批判(下文将有所涉及)。

子淳兄大作第二部分以《哲学论稿》为核心文本和关键之作,主要追问海德格尔如何和为什么从三十年代起放弃他对早期基督教的兴趣、而转向荷尔德林和尼采的“新神话学”。由此出发,子淳兄开始从神学角度反思海德格尔作品中重复出现的“上帝”、“神性”和“神圣[者]”等观念,进而认为,海德格尔的“最后之神”具有强烈的基督论关怀,并可能受到神学家布尔特曼和哲学家谢林的影响。对专研巴特思想的我来说,子淳兄令人惊喜地(虽未明言地)呈现出巴特与海德格尔思想的一些平行与相似特征(这是我在之前有所感觉、但并未明晰的)。例如,上帝并不是在自身的上帝,而是为了我们的上帝;上帝掠过我们的时间和历史,上帝的启示是历史的,而历史是我们可查见上帝踪迹的唯一视域;启示是“神圣突入”的偶发事件(Ereignis,子淳兄沿用孙周兴先生译法“本有”。在我看来,这一拒绝因果必然性、反对现代主体主义、极具后现代色彩、因而强调差异、动态和偶发的用词其实与生物进化论中的突变[mutation]概念关系密切,并对应于近来流行的涌现[emergence]概念);上帝在启示中是自主的,并不是主体之“我”的客体。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正是因为如此这般的平行与相似,在“接着海德格尔思神学”的路途中,特别是“关系到亚洲甚或中国文化传统的现代转化问题”时,巴特神学与海德格尔哲学在强调垂直超越的恩典或礼物维度、反对现代主体主义、拒绝回归古典源初同一的思想道路上的互相比较与彼此生发,或许是值得相关汉语学人奋力推进的一重要运思方向。

子淳兄在大作第三部分试图从“一个神学家的角度”,让海德格尔进入“公共学术平台”,与不同学科的不同思想家进行对话。在第七章中,子淳兄借助黑尔德(Klaus Held)和舒汉(Thomas Sheehan)在阐述现象学实事本身时关于世界及其共同开放之政治维度的研讨,批判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时期抗拒“意见争论”而对公共性的共在世界所做的“非本真性”贬低,表彰海德格尔《哲学论稿时期》为抵抗“自我神化”而对共在整体和超越维度所做的刻意强调。由此出发,子淳兄针对“此世里的社群政治维度”,取道神学家朋霍费尔,提出“神圣社群现象学的构想”。在第九章中,子淳兄关注海德格尔与现代科技这一重要课题,并将之最终落实为对一切权谋造作的谨慎对待、以及对真理召唤的聆听与参与。在第八章中,子淳兄论及“荣耀意见的发生”。在我看来,这一章可能是子淳兄全书最为精彩、也最为值得阅读的一章。子淳兄首先援引希伯来圣经和希腊文献关于(上帝的)荣耀和(本己的)意见(两词希腊文均为doxa)的思想资源,引出海德格尔思想承继者阿伦特(Hannah Arendt)从意见出发对公共世界所做的政治哲学探讨。由此出发,子淳兄不仅试图接着海德格尔进行深刻的神学思考,而且想要捍卫和更新对多与差异的现代坚持,为现代民主政治给出具有神学实质内容的批判性阐明。以对“在基督里”的生存论分析为基础,子淳兄认为,上帝的荣耀已然彰显,人的意见及其决断始终是不确定的。“故此,吾人在此世中只能不断处于靠赖上帝启示与对他者负责的辩证过程中”。这样的始终在路上的思想立场与态度,带有鲜明的朝圣神学特质,其实也是海德格尔和巴特思想平行性与相似性的具体体现之一。

特别与第八章内容相关的是,为了准备撰写此序,我专门通读刘小枫先生新近出版的《海德格尔与中国:与韩潮的<海德格尔与伦理学问题>一同思考》一书(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作为汉语神学运动最具影响的开创者和思想者,刘小枫先生曾任职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多年,算得上是子淳兄的同仁与前任。刘小枫先生新作是一部立场坚决、观点鲜明、观察细致、论述精湛的专门著作,也是每一位海德格尔爱好者,特别是致力于关联海德格尔与中国思想的汉语学人,应当通读的思想佳品。刘小枫借着解读和阐发韩潮先生的《海德格尔与伦理学问题》一书(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7年),批判现代性及其历史主义和激进民主立场,特别是海德格尔精神后学阿伦特和剑桥学派所代表的立场。由此,小枫先生“宁可跟随施特劳斯犯错,也不跟随海德格尔一起正确”,试图回归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永恒自然秩序”。有意思的是,这样的“永恒自然秩序”恰恰是子淳兄大作第八章大力批判的,尽管子淳兄并没有提到过刘小枫先生的这部作品。子淳兄和刘小枫先生都非常重视现代性已经出现和可能产生的种种问题,但是,他强调上帝启示恩典的垂直维度,而刘小枫先生则强调永恒自然秩序和具体灵魂差等的平面维度。在我看来,这里体现出来的不仅是在中西之辩之背后更为根本与关键的古今之辩,更是在神人关系视域下对垂直维度与平面维度、以及恩典与自然之间关系迥然不同的立场与理解(就刘小枫先生汉语神学提议从垂直维度到平面维度的思想立场变化,我专门撰写过一篇相关文章“尼采以后:今天我们如何做汉语神学”,即将刊发于纪念汉语神学运动机关刊物《道风:基督教文化评论》最新一期)。由此,若能将子淳兄大作和刘小枫先生近著对照阅读,将是关心海德格尔与中国、海德格尔思想与汉语神学运动的学人进一步学习与思考、并且批判性反思自身可能身处思想“洞穴”和神学“部落”的绝佳机遇。

2018年12月初,经俊杰兄张罗,我与子淳兄再次幸会于雪后的西子湖畔。把水言欢之际,得知子淳兄即将离开工作多年的道风山,远赴澳洲,加盟墨尔本神学院,负责系统神学教席,并且继续推进汉语神学的思考与发展。特此祝贺,愿他远行顺利,来日再相见!

是为序。

书目信息:林子淳 著,《接着海德格尔思神学》,香港:道风书社,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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