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林新知

二马和牛天赐

文/夏安(自由撰稿人)

看完二马,差点耐不下性子来看牛天赐。

海外华人看《二马》,不管怎样总能找到些共鸣,不管是在老马、小马还是李子荣身上。李子荣像理工男,凭着自己的上进和聪敏,要在并且真的已经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他喜欢西方社会的平等开放,绝少缅怀故国;伦敦多好啊,只要肯出力气肯学习,总有一口体面的饭吃,他一点都不想念北平。李子荣很像我认识的一位草根出身的男同学。美国多好,他总是说,可以好好地做自己,不是没有艰辛得时候,可是在哪里讨生活是件容易的事?他能吃苦,就怕想吃苦都不让。小马倒像海外华人论坛上的老将,对旧中国的不满深怀心底,可是对伦敦也没有多少好感,有改造祖国和祖国人民的热情,可是这样的热情无处安置;对李子荣则是一面佩服一面看不上,谁都看不上,哪里都不是故乡。老马反而更像小将,不管在哪里都积极地寻求着自己的舒适圈,他没有多少国仇家恨,有点没心没肺,他是个完全没用的人,可是他对人是友善的,对小狗拿破仑都非常友善。而他常常想念北平,不是因为爱国,只是因为那是他最舒适的舒适圈。

可是除了这些共鸣,总有些别扭,都快不像我喜爱的老舍了。洋人说京片子我觉得没有问题,老舍的俏皮离不了京片子,作为读者我宁可舍弃一点真实感,而且,英国碎嘴老太太那个絮絮叨叨的劲儿,用京片子包装一下只有更可爱。问题还是老舍一写爱情就不行了,这个短板他自己也承认。写热血青年,写狂热的政治运动和领袖人物他也不行,虽然在《二马》里面没有这样的人,可是李子荣一说教,别说小马了,连我都忍不住快进。二马的爱情则有一股摆拍的味道,都到英国了,还能不跟英国娘们儿恋个爱?英国人就像伦敦街景和小狗拿破仑一样,都是布景板,老舍努力让他们活泛起来,可是效果并不好。其实老舍不是不会写爱情,祥子和虎妞之间的爱情就写得非常动人,他是不会写被西方流行文化定义了的爱情,男女之间的花前月下,三角恋爱,进入婚姻之前的探戈,诸如此类的。

美国媒体把美国的老华埠称作“enclave”,其实在通讯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很多新华埠和新移民,依然属于“enclave” ,主要是文化和心理上的独立和隔绝。中国人跟中国人交朋友,恋爱,结婚,在家讲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有的干脆讲方言。节假日朋友聚会,吃火锅吃盐水鸭吃吃红烧肉吃油爆虾,绝不会吃温都太太的冷牛肉。出门就找中餐馆,菜单上至少得有水煮鱼和火爆肥肠,吃熊猫快餐等于是自欺欺人。空闲时间一多半都花在微信上,上油管也是为了找国产剧,看网文,听高晓松;男的读马伯庸,女的迷八月长安。二马们大可不必和温都母女纠缠,这是欧美社会开放包容之所在,各个文化族裔的“enclaves”山头林立,新移民很容易在新的文化舒适区里流连忘返,小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美国特色的中国社区,很难说是美国的亚文化 ,还是中国文化在海外开出的一枝奇葩。

除此以外,中国人一到海外,立刻抽象成国民性的放大镜和聚焦点,被自动带入刻板印象,或者赋予代言并定义刻板印象的沉重负担。老舍也不能免俗,这是我对二马最失望的地方。老舍写个体的时候有温度,有气度,有情怀;写国民性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急着由点及面,结果点和面都模糊成一团。这不独是老舍的失败,也是很多描写海外华人的文学作品的失败。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好看了,为了给读者总结交代国民性,牺牲了人物个体独特的灵魂和生命力,更何况概括国民性从来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generalization 很多时候是文学的宿敌。

即便如此,近百年前的二马比“都很好”和“带着爸爸去留学”之类的还是要好看太多。再力不从心,东邪西毒还是东邪西毒,绝不会输给梁子翁之流。

耐着性子看“牛天赐”,没几分钟就感觉,“老舍又回来了”,或者说“这才是老舍”。老舍一写市井人物,顿时笔下生风,犹如神助。那么顺畅,那么流利,那么俏皮。每个人物都那么玲珑有致,似乎随时会从扁平的书页里蹦出来。牛老太太拖着牛天赐闹学堂,这个能干要强的女人的最后一幕,好像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指戳向校长头发稀疏的额头。微信读书用的版本有丁聪的漫画,极富神韵,可是因为老舍的语言太生动,本身就有强烈的画面感,漫画在这里也只能说锦上添花而已。

好多读者似乎都是冲着冯唐的推荐来看“牛天赐”,我却是因为张爱玲提到过二马,因为二马顺便看牛天赐。看完牛天赐我觉得如果要我给中学生推荐一本老舍的小说的话,我也会推荐“牛天赐”。我常常觉得,给孩子看的小说,在很多方面要比给大人看的要求要高,就好像大人吃东西可以胡吃海塞,孩子呢条件允许还是喝有机奶比较好。冯唐说,如果老舍还在,王朔就泡不到文艺女青年了。我不由得呵呵,如果老舍还在,那也没他什么事了。

除了结尾略有点不好,其它一切都好。我们天赐怎么突然就“小资产阶级”起来了呢,这个章盖得可真不“老舍”。老舍对于天赐和他周围得人都不乏讽刺,可是他的讽刺一直都是温和甚至温情脉脉的,好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牛老太太的死是全书的一次转调,从此之后牛天赐就真的有点“野孩子”的意思了,连牛老者也突然“长大”了,可是五十岁才成年的大人,终究不靠谱。牛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是个讨厌的人物,强势,琐碎。只有当她不存在了,读者才和天赐一起意识到,就是这个讨厌的老太太,为天赐和牛老者,甚至四虎子们撑起了一个家。

老舍的故事是北平的,可是他的幽默和犀利却有强烈的英国味儿。他用第三人称,全能视角,可是他的角度放得很平,不太做高高在上的批评和判断,偶尔抽身退步稍作戏虐,类似欧美小说里的“wisecrack”。他那个时代这样做的中国作家不多,也许老北平和老伦敦在气质上有潜在的默契吧。油条配咖啡,这是“二马”和“牛天赐”两本被放在一个集子里面的两本小说最统一和谐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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