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读书访问】胡子华:“知识就是力量”现在意味着“知识就是商品”

文/胡子华:媒体编辑

1.最近,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的(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前两年偏读社科类著作,似乎造成了一种感官上的板结状态,一种硬邦邦的头脑疲劳,于是今年试着读些文学作品来恢复一些情绪性的感受。上半年集中读了不少俄罗斯诗歌和小说,从普希金、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契诃夫,虽然不少是重读,但读到好的部分,依然不乏初读时的新鲜和惊喜,尤其是契诃夫的小说。

契诃夫的小说里写了很多普通人细小的不安宁的痛苦。他笔下的主人公,普遍都有着尖厉的道德感,以至于他们就像童话里的那位公主,哪怕睡在十条被子上,依然能察觉到最底层,放着一粒豌豆。正是这粒小小的豌豆,搅扰他们夜夜不得安眠,过着一种精神颠簸的生活。这种举着显微镜生活的方式,有时会误把跳蚤当作狮子,因此契诃夫在不少小说里多少也带有一些讥讽的意味,但只有讥讽之音被完全消化的那些作品,才是契诃夫真正堪称完美的杰作。

契诃夫笔下的这种尖厉的道德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也经常能遇到。但陀笔下的人物,更具夸张的气息,读者一看就知道,这是小说,脑中就有个舞台浮现出来。比如《穷人》,初读的时候,记忆里完全是一个感人的故事,重读的时候,就从陀的泪腺中看出他的严酷来了。那种想要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的意愿,落在行动中,突然成了一种炽热的、不无孩子气的付出竞争,在每个回合里,双方都会各自加上一点点的过量。最终,这种烂漫的天真完全超出了生活的限度,演变成一种对善意和真心的挥霍。比如一再换住到更糟糕的地方,把工作必须的制服卖掉,接各种各样的兼职……仿佛在这种沉船式的生活里,获得了一种幸福的快销品。陀氏的严酷在于他热衷于折磨自己的主人公,以至于让我觉得这篇小说超出了原本的长度,也超出了激发怜悯的限度。

但契诃夫不一样,他把舞台拆了,用一种絮叨的,枕边人似的,低低的语调讲诉他们的苦恼,既不浓烈,也不寡淡,有一种天赋的分寸感。这种精神性苦恼让所有人物看起来都活得比我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由此带来的感受往往是既羞愧又害臊,羞愧我不能接近他们,害臊自己在某些时刻里接近过他们。试荐篇目《决斗》《妻子》《女人的王国》《我的一生:一个内地人的故事》《在大车上》《在峡谷里》。

2.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在最近读的书里,与期望落差较大的,是米沃什的《猎人的一年》。此书内容是米沃什写于1987年8月到1988年7月的一整年日记。一般而言,日记的惯常表达主题:自我观察、对话和省思,只要做到足够坦诚,就容易写得好看和真切。但米沃什的这本日记,与其说是写给自己看的,不如说是盘算着写给读者看的,所以行文中总隐含着一种自我辩护的意味。此外,作者写作这本日记时,已是古稀之年,似乎感到自己随时会死,以致于每每就要写出点什么的时候,就又匆忙绕回自己身上去说些不必要的话,这个大比例倍数投射的镜像盖住了作者真身。最终,一切意思都停在外围打圈,就像一支兼具表演性与社交性的转转舞。

3.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现在手头在读的有两本,一本是美国社会学家彼得·伯格的《现实的社会建构》,另一本是齐泽克的《事件》。

读《现实的社会建构》,是因为“知识就是力量”现在似乎越来越多地意味着“知识就是权力(身份象征)”或者“知识就是商品(待价而沽)”。读这本书是想了解一下,人们日常生活中那些未经辨别的常识是如何构成的,或者说,知识的社会分配是怎么进行的?而我们的社会知识又在多大的程度上是可以被操控的。

读《事件》,一大初衷是觉得公共事件,以及人们围绕公共事件的各种声音和传播方式,是帮助我了解时下观念的一个观测器,所以本意是想看看齐泽克是怎么具体实操的。但就目前看的一部分来说,我发现自己想象的事件与齐泽克所谓的事件,差别特别大,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且这本书也比我预想的易读和有趣。

4.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接下来一段时间最想读的,是福柯的八卷法兰西课程演讲,上海人民出版社今年重印之前,这套书的旧版价格一度被炒得很高,我只买到和看过其中的《不正常的人》和《必须保卫社会》,印象都很深,思维上带来过不小的冲击。这次重版,正好收齐,希望接下来能整体看一遍。大体上,我相信福柯的工具箱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当前的处境,并规避一些认知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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