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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本书,如同喜欢一个人

文/崔莹(纪录片导演,专栏作者。 爱丁堡大学博士毕业,热爱行走和文学,常居英国爱丁堡)

——《英国插画书拾珍》自序

对插画书的热爱大概源于童年。那时候一有零花钱就去买小人书,然后放在爸爸给我打造的小书箱里,还加了一把锁,那算是最早的收藏吧。印象最深的小人书是《希腊神话》《西游记故事》《小兵张嘎》《嫦娥》等。后来中考、高考、上大学,读的书大都很功利,主要是为了应试、写论文,书中几乎不带任何插画。

直到10多年前,在英国一家二手书店,我邂逅了出版于1948年的“哑行者画记”系列之《爱丁堡画记》,那本书中含有作者蒋彝绘制的10多幅插画,色彩明丽,充满立体感。如同一见钟情后迅速陷入热恋,之后不久,我从网络上淘齐了蒋彝“哑行者画记”系列的所有城市游记的首版书。我对蒋彝的生平、研究他的专著等也充满了兴趣,开始从各个方面了解蒋彝和他的插画书。喜欢一本插画书,便希望了解和这本插画书有关的一切,这就是我。如同喜欢一个人,便想要了解他的一切。当然,若这样比喻的话,我应该属于“外貌协会”的,因为我首先看中的是书里的插画。

蒋彝的插画书为我打开了通向英国插画书的大门。数不清多少个周末,我在潮湿阴暗、尘土飞扬、陈列杂乱的二手书店里度过。在那里,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摆放在书架旁边的古老的泰迪熊、瞥见“镇店之猫”正大摇大摆地走过,也有好几次翻到夹在老书里的照片、便签,或者遇到在书店角落里寻找植物图册的老爷爷、向书店老板询问古董地图的年轻小伙。二手书店里藏着无数个秘密,更藏着无数本古旧的插画书,它们如同被历史埋没的宝藏,等待人们去发现。

插画书的历史自然和印刷史分不开。15世纪后半期,英国人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在比利时的布鲁日接触了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机,不久,他将印刷术带到了英国。也就是说,同悠久的人类进化史相比,图书印刷是相对晚近发生的事件。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所有图书中的文字都是手写,那些书中的插画自然也需要手绘。1477年,英国第一本印刷书《哲学家的名言警句》(Dictes and Sayings of the Philosophers )在卡克斯顿的印刷厂诞生。奇怪的是,印刷术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那些书中的插画还需手绘。这种方式费时费力,很难满足大批量印刷的需求。15世纪中期,木版雕刻印刷和铜版印刷迅速发展,提高了插画的复制效率,令插画书的出版更加容易。插画师可以直接在木版上绘图,再经由熟练的木版雕刻师处理,因此,木版印刷的插画更贴近插画师的原作。同时,越来越多的铜版雕版师出现了,他们的工作是把插画师的原作雕刻到铜版上。到17世纪,蚀刻雕刻技术被广泛应用。19世纪初,石版印刷术诞生,只是这种技艺主要在法国流行,并未在英国普及。

从诞生至今,英国插画书的受众广泛,既包括成年人,也包括儿童。比如带插画的诗歌集、城市风情介绍、政治讽刺小说、莎士比亚的经典作品等,它们的受众大都是成年人。英国第一本面向儿童的插画书诞生于1658年,是由约翰·阿摩斯·康米纽斯(John Amos Comenius)编撰的拉丁文版《世界图解》。1744年,英国童书作家约翰·纽伯瑞(John Newberry)出版了世界上第一本儿童小说《美丽的小书》,书中配有数幅木刻插画。1805年,英国童书出版商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出版的童谣集《老妈妈哈柏和她的狗的滑稽冒险》也是英国较早的儿童插画书。

到19世纪后半期、20世纪初,英国插画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这段时期被誉为英国插画书的黄金时代。在此后差不多50年的光景里,英国插画书的质量空前提高。出版商、艺术家和大众也越来越重视插画书。原来插画师羞于在书中署名,从这段时期开始,出版商在显眼的位置署上了插画师的名字。也正是在这个阶段,面向儿童的读物“图画书”(Picture Book),即由图画组成的故事书诞生。这类童书以插画为主、文字为辅,也被当时的出版商称为“玩具书”(toy books),其代表插画师包括伦道夫·凯迪克、沃尔特·克莱恩、凯特·格林纳威和毕翠克丝·波特等。后来,这类童书在日本、中国广为流传,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绘本”。

我在二手书店里寻觅的、令我爱不释手的也正是英国插画书黄金时代的出版物。这类插画书虽年代久远,但不古板;插画书的装帧设计精美别致,却不高高在上。另外,这类插画书的售价大都在几十英镑至几百英镑,并非天文数字。我把原计划用于买香水、包的钱省下来买这类插画书,买多少本也不觉得心疼。很多时候淘插画书要靠缘分,遇到的插画书就像是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插画书令我一见钟情,有些插画书就没那么喜欢。当淘到喜欢的插画书时,我会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欣喜。

喜欢一本插画书,如同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喜欢一本插画书也不需要理由。两者唯一的区别是—我可能会喜欢很多人,但我不可能同时追求他们;我喜欢的插画书有很多本,而我可以同时拥有它们。

10多年来,我陆续淘到200多本出版于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的英国插画书。隔着历史,隔着文化,对我来说,这些英国插画书如同一个个谜。我选择其中我最喜欢的、比较有代表性的22本插画书一遍遍地赏析,去发现,去刨根究底,从各个角度了解它们,挖掘谜底。这些书的内容、出版背景、印刷方式、作者或插画师的生平、书的影响力等点点滴滴的信息都在帮我一点点地接近谜底,在解谜的过程中,22篇随笔小文应运而生。

这22本插画书,有画面轻盈浪漫、色彩明媚的《古老的荷兰童谣》《万寿菊花园》《宝宝的花束》《哈梅林的魔笛手》,有展现繁华都市和市井文化的《地狱的婚礼》《彼得·阿诺作品集》《世界之城》,有古老神秘的《英国民谣》《怀俄明的格特鲁德》,有宁静抒怀的《我们的村庄》《爱丁堡的郊区》,有飘逸洒脱的《大老爷的图画书》《伦道夫·凯迪克的图画书》等。其中,《我们的孩子》是一本法语书,因为我太喜欢它了,并且它是我在英国的书店里淘到的,遂也将其纳入书稿中。除此之外,其余21本插画书都由英国本地出版社出版。

这22本插画书囊括了当时英国插画艺术的主要表现形式,有纹理丰富、具有层次感的铜版画,比如《奖励圣经》中的插画;有表现力细腻的钢版画,比如《我们的村庄》中的插画;有层层上色、堪比彩笔绘制效果的石版画,比如《英国的草、莎草和蕨类植物》中的插画;有能够让艺术家直接在木版上绘制的木刻黑白版画,比如《怀俄明的格特鲁德》《世界之城》中的插画;也有通过木刻彩印技术(Chromoxylography)大批量印制的插画,比如《伦道夫·凯迪克的图画书》《万寿菊花园》等。随着摄影技术的普及和现代印刷术的发展,这些古老的插画,连同当时的印刷方式,都逐渐被人们遗忘,人们只能在二手书店或图书馆的书架上邂逅它们。虽然它们谢幕了,但依然是美好的、有价值的,依然值得为现代人所知、所爱。

我喜欢淘书、买书,却不敢说自己是收藏家,但只要能够坚持、做好计划,成为收藏家也并非难事。英国作家缪尔(P.H.Muir)在著作《藏书消遣》中写道:“藏书并非只是有钱人和有闲人的消遣,藏书讲究的是方法,而非金钱的多少。我认识的很多收入中等的朋友就收藏了很多很重要的书。和经常买书的人相比,他们也没花更多的钱。”当然,藏书的目的也不该是将书束之高阁。著名收藏家、鉴赏家王世襄先生便认为收藏的目的在于“观察赏析,有所发现,有所会心,使之上升成为知识,有助于文化研究和发展”。

除了希望能够与你分享这些或美丽、或清新、或有趣、或深邃、或温暖的插画,我希望我所破解的这22本英国插画书的秘密,能够给你的英国艺术、文化、历史之旅带来丰富的元素,能够令你发现这些被历史所埋没的古旧插画书的美,令你和我一样,在知道谜底后,更喜欢它们。对了,喜欢的人不可以分享,喜欢的插画书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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