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读书访问】任小鹏:反思基督教的历史观

文/任小鹏(哲学博士,旅美学者)

1.最近,有什么书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过去一年,脑中时常有个问题盘旋:宗教信念如何影响了信徒,尤其是基督徒对历史的理解?趁着今年暑假,读了些书,其中对巴特菲尔德的《辉格党式的历史阐释》(The 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和几本关于美国基督教史的书印象很深。

前两年,美国很有影响力的杂志《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推出一个系列,将二十世纪西方重要基督教思想家逐个介绍,其中一个就是巴特菲尔德。他对今日基督徒理解过往历史很有帮助。

巴特菲尔德的书,题目的汉语翻译很拗口,说得简单点,就是胜利者站在自己的立场来书写历史。英国历史上,辉格党是与托利党相对立的党派,辉格党倡导共和,托利党主张王权。在18世纪,辉格党逐渐取得政治主导权。于是,辉格党的历史学家们,将英国历史理解为一种自由传统的展开,从大宪章开始,到英国革命,一路下来,自由不断与专制较量,最后赢得历史。巴特菲尔德反对这一历史叙事,他本人受基督教历史观影响,深信人类历史绝非辉格党式的简单线型发展。加上巴特菲尔德所生活的时代,一战之后,英国衰落,乐观进步的辉格党史观不足以解释历史,这促使他对传统辉格历史叙事批判颇多。

不过在读这书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巴特菲尔德的历史观获益于基督教理念,难道辉格党的历史观就是基督教史观的反面吗?这不尽然。比如,辉格党历史上,著名史家爱德蒙.柏克(Edmund Burke )的主张与基督教之间高度契合,但凡读过他的《自由与权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一点。他甚至提出过“天主教自由主义”的理论,其认为,与新教相比,天主教对捍卫人类自由传统更为有利。

基督教对历史的理解,一方面受制于神学,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时代的产物。同为基督教历史学家的柏克和巴特菲尔德,二人都从相同的逻辑预设出发,得出不同的结论。柏克生活在英国逐步走向黄金时代的过程中,而巴特菲尔德生活在英国没落的时代。不同的时代特质,深刻影响了其对历史的理解。但是,基督教内部,尤其是保守的基督教群体,往往忽视神学演变背后的社会历史背景。

很多基督教史的书,用巴特菲尔德的观点来看,都是标准的辉格党式的历史叙事。我们可以看一些19世纪美国新教神学家的书,提到天主教,基本上都认为其是异端、迷信、专制的象征之类。著名的福音派学者薛华(Schaeffer),在1950年代还认为天主教是基督教在现代社会的大异端。薛华在美国的影响力很大,有段时间与C.S.路易斯不相上下。他的这一认知,代表着他那个时代新教对天主教的认知。今天,美国有7000万天主教徒,占人口的20%,但是我们很少关注这一庞大的信仰群体。一提到美国,人们就想到的就是,美国是个新教国家。

最近三四十年来,美国的新教与天主教关系缓和了很多。但是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美国新教徒对天主教抱有很大的警惕,甚至排斥。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真读了马丁.马蒂的《美国天主教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American Catholic)、乔治.马斯登的《基要派与美国文化》(Fundamentalism and American Culture)。我发现新教对天主教的误解和敌意,不简单是个神学和信仰分歧,在很多情况下,是社会和国家利益所致。

美国建国之初,基本上是个新教为主的国家,天主教徒主要集中在马里兰一带,人数不多。天主教大量在美国出现,得益于19世纪的移民潮。爱尔兰、波兰、意大利等天主教国家的移民进入美国,美国天主教徒才突然增加。这些天主教移民来美国后,多从事低收入工作,比如裁缝、洗衣、屠宰、建筑等。这对本土的一些低收入新教徒群体构成经济利益冲突。此外,受到清教主义影响(或者说是“规训”)的美国本土信徒日常生活相对严谨,而天主教徒生活比较自由,有人星期日还营业,晚上喝酒、跳舞。一些新教徒将其视为堕落、败坏的表现。再加上天主教移民多抱团而居,与外部世界沟通较少,内部基本上使用本国语言,这又加剧了外界对其的排斥。十九世纪中后期,在纽约、芝加哥等地,天主教移民与本地人的冲突屡见不鲜。

美国建国之初的政治理念受清教徒“山巅之城”观念影响,基督教理念与民族国家理念密切整合。这一政治社会观念背后,有着一种强大的潜意识,认为外来不同信仰会削弱美国社会的根基。这一清教主义的国家观念,又进一步强化了对天主教的警惕。但是,十九世纪,面对广袤的国土,美国急需移民,大量接受天主教移民亦是必须。顺着这一条思路,我们才能理解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我们是谁?》这些书的逻辑底色。认为外来移民削弱了美国的盎格鲁-萨克逊白人清教徒传统,这一主张在美国历史上一直存在,其滥觞于“山巅之城”的民族国家观念,在基督教新教内部,尤其是保守教会内部更为盛行。只不过亨廷顿将其用政治学理论呈现出来了而已。

基督教在美国有一个悖论,一方面福音的精神带来了人道主义和世界主义精神,这在近代美国新教传教士(比如,司徒雷登)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另一方面,基督教与美国国家观念的结合,使得美国有一种浓厚的选民意识,自负感、骄傲感,乃至自我中心主义。

2.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失望或者糟糕的?为什么?

人到中年,时间有限,读书选择都很谨慎,往往都是精挑细选才决定阅读,因此很少有后悔。

3.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理查德.尼布尔的《宗派主义的社会根源》(The Social Source of Denominationalism),绝对是一本被中国学界和教会界忽视的好书。他在书中,花费很大篇幅,论证一个道理:在很多时候,基督教内部的神学分歧不是简单源于智识和信仰理念分歧,而是基督徒之间的社会阶层差异所致。以前有人盛赞理查德.尼布尔为神学家中的神学家,读完此书,觉得这说法绝非空穴来风。

理查德.尼布尔有一句批判自由派神学的名言广为流传:一个没有怒气的神,借着没有上十字架的耶稣,将没有罪的人,带入没有审判的天堂。但是估计鲜有人知,他在这书中如何理解美国自由派与保守派的神学冲突。他发现,二者的分歧早就存在,19世纪末,美国社会急剧的城市化,使得自由派和保守派的信仰分歧,成为了一个尖锐的神学问题。在这之前,保守教徒主要生活在乡下,一个信徒的生活圈子几乎就是自己本宗派的教区。因此,很少能接触到信仰看法不同的人。但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社会经历急剧城市化,大量保守信徒离开故土进入城市,寻找工作。这些初次面对陌生世界的信徒,对城市中与自己信仰理解不同的人惊愕不已。再加上社会阶层、经济利益等方面的直接冲突,又进一步强化了神学和信仰的分歧。从今天来看,很多被保守派激烈批判的“自由派”,其实只是不那么保守的人而已。

美国的自由派与保守派之争也延续到中国的民国基督教中。今天研究中国教会史的学者,谈论这一段历史很多,但鲜有人梳理美国当年这场神学争论的深层次原因。目前的分析,多是辉格党式的叙事,谈论起人物和事件,黑白对立,忠奸分明。

4.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我这两天正在读完阿玛蒂亚.森《宗教与暴力》(Identity and Violence),书还没有读完,但问题已经有了一大堆。

1933年出生的森,印巴分治后残酷的宗教冲突,尤其是印度教徒和伊斯兰教之间的互相杀戮,给童年的他留下巨大阴影。他书中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年轻穆斯林被人打为重伤,倒在他家门口,森的父亲将其扶进院子救治,但是这人伤势太重,很快就死了。森回忆道,这些互相杀戮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平时都生活在一个城市,但是宗教冲突一旦兴起,宗教身份就成为敌我阵营的分界线。森认为,宗教冲突中,人们只意识到自己的宗教身份,而忽视了自己的其他身份。比如,对方除了“异教徒”这一标签之外,也是父亲、妻子、印度人、南亚人,或者人。但是在宗教冲突中,这些身份都被刻意忽视或者彻底抹平,“异教徒”就成为敌人的代名词。

森认为,在现代社会,一个宗教徒有很多身份。地域、职业、血缘、教育背景、个人爱好都可能构成人认同的来源,而宗教认同会与这认同相交织。在不少时候,宗教身份是最重要的身份,但很多时候也不是。森的这一观点,很富有启发性。比如,一辆大巴车上有不同宗教背景的乘客,但是作为乘客,这些人是一个共同体,安全抵达目的地是他们最大的需要。但是某些历史和社会处境中,扭曲的宗教信仰将这些社会认同剥离,宗教认同成为人们唯一的认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宗教冲突就很难避免。

但在阅读中,我的一个困惑是:对很多人来说,宗教认同是最根本的认同,那么,如何处理宗教认同的唯一性,与现代社会多元认同之间的张力?

我发现,圣经福音书中耶稣的某些教导,其实有助于我们理解信仰的独一性与社会成员多样性的张力。比如,在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中,祭司、法利赛人面对伤者都袖手旁观,最后一位被犹太人鄙视的撒玛利亚人却伸出援手。耶稣显然教导人们,面对人道主义问题,是没有族群界限的。但是,为什么基督教在历史上的某些时候,宗教界限、教派界限反而成为人道主义的边界?其他宗教,伊斯兰教也是如此。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历史和宗教因素促使了这一伦理悖论的出现?宗教伦理如何回应这一困境?

这些问题我目前还没有想得太清楚,因此未来一段时间,我会在这方面下功夫读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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