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目答问

【读书访问】崔莹:“知己而不知彼,妄自尊大,徒自受损”

文/崔莹(纪录片导演,专栏作者。爱丁堡大学博士毕业,热爱行走和文学,常居英国爱丁堡。著有《英国插画师》《英国插画书拾珍》等)

1.最近,有什么书是让你觉得耳目一新(甚至惊艳)的?为什么?

我是在英国“认识”蒋彝的,从偶遇他的《爱丁堡画记》,到几乎淘到他“哑行者”系列游记的所有书,包括《湖区画记》《伦敦画记》《爱丁堡画记》《牛津画记》《旧金山画记》等。我喜欢他的插画,他幽默轻巧的语言,他用东方人的视角绘制他看到的西方世界,他在两个文化中穿梭,用英文书写独特的感受。然后,我又开始追他鲜为人知的童书,包括《金宝与花熊》《金宝游万牲园记》《罗成》《明的故事》《大鼻子》和《野宾》等。我算的上是蒋彝的深度粉丝。

最近回国,朋友推荐了《五洲留痕》这本书,这本书由蒋彝的外孙刘宗武和蒋力共同主编,其内容包括蒋彝在报纸杂志发表的文稿、演讲词、评论、他写给亲朋好友的书信,以及他的手写诗图影等。之前,我主要关注蒋彝的绘画,这回看到他的书法也炉火纯青,各种字体写得游刃有余,是名副其实的书法家。更令我“耳目一新”的是,在这本书中,蒋彝的各种观点也很犀利。他的才华并不只体现在他的绘画和书法创作,还在于他的思考。

蒋彝评价在当时的中国,地震、洪灾发生时,民众伤亡严重,然而在日本,情况会好很多。他分析这是因为日本人自幼就参加祭神节,对于服从系统及认清组织和设计种种,成为习惯。就是说他们天性中自然而然地生出有组织的能力。这种组织能力、通力合作,经常帮助日本人避免大规模的伤亡。在《五洲留痕》中,蒋彝明确批评那些随意认为日本一切文化,全从中国传去的傲慢态度,他指出,欧洲各国文化,都从埃及希腊文化传来的,而美国文化,没有哪一点不是从英国传来的,为什么他们不说美国抄袭英国,欧洲人抄袭希腊埃及?中国人老是说日本文化是抄袭中国的,自以为荣,那荣在哪里?蒋彝并以自己为例,他之前对日本文化所知甚少,而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遇到的几位日本学者,不但说一口很好的中文,还写一手中国好书法,并且对中国唐宋诗歌和元曲颇有研究。蒋彝反思,国人过去只知己而不知彼,妄自尊大,徒自受损。为了知彼,他分三次,在日本生活了8个多月,拜访了日本的60、70个城市,完成《日本画记》,他希望“不利用好奇心,也不自认为高级民族”,求同存异,把所见所闻,真实叙述出来。这本书让我更了解蒋彝的创作缘起,他的写作方式、思考方式,他的敏锐和坦诚等,弥补了我看过的关于他的英文文献的不足,非常受益。

2.有什么书让你觉得失望或糟糕的,为什么?

今年9月在格鲁吉亚的斯大林博物馆买了一本关于这个博物馆的官方介绍册。这也是这个博物馆出售的唯一和展览有关的书。这本书只有20页,包括俄语、格鲁吉亚语和英语三种语言。可想而知,其内容少得可怜,全部英文字只有500字。但这本小书售价不菲,约人民币30元。除了简单介绍展品的名称,比如“斯大林的肖像”、“斯大林的办公室”等,书中列有知名人士对斯大林的评价,比如:“英国前首相丘吉尔评价:斯大林接手的是一个木犁的俄国,而留下的是装备有原子反应堆的俄国。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评价斯大林是现代史上最伟大的人,德国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认为,斯大林比罗斯福和丘吉尔两人都要聪明,希特勒评价斯大林是强大的对手,苏联政治家列夫·托洛茨基评价斯大林的杰出之处在于他务实的思想和勇敢。”除此之外,小书中没有其他内容,并未能呈现一个全面、客观的斯大林。旅行结束后,我为澎湃私家历史撰写了稿件《探访斯大林博物馆:格鲁吉亚人如何纪念斯大林?》(2019年10月24日)中,我援引了这本小册中介绍的丘吉尔对斯大林的评价。结果,编辑告诉我:的确有这么句话,但口出此言的不是丘吉尔,而是托洛茨基权威传记《先知三部曲》的作者伊萨克·多伊彻。编辑还把考证这句话出处的一篇文章发给我。我感到非常郁闷,一本官方介绍书怎么可以道听途说?刊登错误信息?但后来考虑到斯大林博物馆从1957年开馆至今,展馆的内容没有多少变化,也许这个小册子也是当年出版的?就释然了。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看这本书的经历,让我切身体会到了。

3.你现在手头在读什么书?阅读的原因?

在读《长大之前一定要看的1001本童书》(简称《1001本童书》)。11月中旬,这本书的主编朱莉娅·埃克谢尔参加中国上海国际童书展、进行讲座,受出版方之约,我前往伦敦采访了朱莉娅·埃克谢尔。为准备采访,我开始翻看这本书,没想到看得津津有味。其中有我熟悉的童书,比如《丑小鸭》《小美人鱼》《小王子》,但更多是我所不熟悉的。我喜欢插画书,平时会淘一些旧插画童书,惊喜的是,我淘到的好多本旧童书能够在这本书里找到。有种历史和历史相遇的感受!比如其中有我在苏格兰最大的二手书慈善拍卖会上淘到1992年出版的《猫头鹰宝贝》,《1001本童书》解释孩子们之所以喜欢读它因为它关于童年的焦虑,呈现了孩童们的脆弱,这样的观点令人耳目一新。我拥有的100多年前出版的《花衣魔笛手》也被收入《1001本童书》。《1001本童书》解释这本书是罗伯特·布朗宁为他同事的孩子创作的。这不禁令我想到波特小姐,彼得兔最初也是波特小姐画给家庭老师的孩子的。在《1001本童书》中,我看到我淘到的另外一本有趣的书《披头散发的彼得》。这本书的原作诞生于19世纪中期的德国,我的版本是19世纪末出版的英文版。《1001本童书》的作者对这本很夸张的书充满美好的回忆,建议家长多给孩子们朗读书,即使没有书读,家长可以拿起电话号码薄,找到一排管道工的电话,问孩子:“管道工是干什么的?”然后,家长可以给孩子们讲他编造的管道工故事。《1001本童书》彷佛童书百科全书,回答了我的很多疑问。我尤其喜欢《1001本童书》收入的很多我没有见识过的古旧插画书,希望按照书中的推荐,陆续网淘这些被历史淹没的珍宝。

4. 未来一段时间,你会看什么书呢?为什么会读这些书?

我买了几本威廉·布莱克的传记画册,希望能够细细品读。上个月参观了泰特不列颠美术馆观的威廉·布莱克画展,非常震惊,感到他简直像是“神”一样的存在。展览介绍,威廉·布莱克在做学生时就开始画圣经主题的画作,但在当时,皇家艺术学院的展览被人物肖像、风景画和一些轻描淡写的静物油画占据,威廉·布莱克的水彩画非常不受重视。威廉·布莱克拒绝了艺术学院的教职,他决定寻求自己的艺术之路。他绘画的主题通常来自历史、文学作品和圣经故事。在当时,这类作品算是“高雅艺术”,但是他画的精神的躯壳、鬼神和幻像,这些画作很难被人理解。威廉·布莱克也创作史诗,其中的故事结合了希腊悲剧、莎士比亚作品,以及苏格兰盖尔语传说。威廉·布莱克从小就当学徒,学习雕版印刷,这份技艺给他带来稳定的收入,他后来和朋友创建了自己的印刷公司。1788年左右,威廉·布莱克发明了“凸版蚀刻”(relief etching)法,这种方式能够实现彩色印刷,并能够将文字和插画结合。正是利用这种方式,威廉·布莱克创造了一系列“幻觉”书,书的主题也和当时社会密切相关,包括革命、奴隶贸易等。在他的作品中,插画并非是来解释文字的,他有时干脆使用没有文字说明的插画。“凸版蚀刻”的发明能够让威廉·布莱克便宜、高效的出版自己的书,但是这些书的销量并不好,即使他的支持者也很难接受书中奇怪的插画、过于难懂的史诗。反倒是单独印刷的插画销量要好一些。1809年,威廉·布莱克在自己的家中举办了个展,来看的人不多,当时唯一发表的评价认为威廉·布莱克是“一个不幸的疯子”。威廉·布莱克去世时,没有留下多少钱,他的葬礼的花销都是朋友捐助的。威廉·布莱克在世时,他的作品并没有被大众认可,然而在今天,他被视为英国文学艺术史上无可动摇的大师。在BBC评选的历史上最伟大的百名英国人排名中,威廉·布莱克居于第38位。他的画作充满想象力、张力,尤其是《最后的审判之幻象》令我热血沸腾。我希望仔细看威廉·布莱克的传记、画册,了解他绘画的社会环境、他的内心世界和他画作的含义等。我写过《英国插画师》(三联出版社,2016年),因为该书主要集中呈现维多利亚时期的插画师,书中并没有包括像威廉·布莱克这样较早时期的插画师,希望未来有机会,我能够把这位英国最伟大的艺术家研究透,把他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和更多喜欢插画的人分享他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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