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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海德格尔: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

文/纪余夫(哲学系毕业,知识付费平台负责人)

摩西还是中国,二者之中,
哪一个更可信呢?
——帕斯卡尔

人皆知有用之用,
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庄子

没有什么比我们自己学会自由地
运用民族性的东西更为困难的了。
——荷尔德林

“一滴水只有当它在早晨的喧嚣中和另一滴水在树叶上,才是一滴水。
但是如果水滴混合在一起,就只剩下一颗新的水滴,更大的水滴,并且马上成为一条线,在水线中,水只是在水之中了。”——《无用的共通体》让—吕克•南希,河南大学出版社,2016年6月,第10页。)

在夏可君出版的一系列著作中,《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是研究海德格尔20多年第一本专著。他之前的博士论文《世界的语言生成:与海德格尔一道发现世界》也跟海德格尔相关,却一直不愿出版。夏可君很少在学术圈活动,更多活跃在艺术批评领域。在我看来,他跟当下很多学术工作者不一样,他不是一个学者,也不是一名专家,而是像庄子、海德格尔一样的,走在思想源头打井找水的人。

《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集中于讨论当前欧洲乃至西方整个思想界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随着《黑笔记》的出版,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现代性与哲学本身都遇到了根本的危机,这既关涉到对于海德格尔哲学的一般总体评价,也关涉到哲学本身的未来。所以,这里的核心问题就是如何面对自身与他者的关系。

在海德格尔与纳粹关系的关系上,夏可君通过海德格尔晚近新出版著作的语文学研究,发现了海德格尔与纳粹关系的两个方面:一个是他第一次转向(1932-1942)时期与纳粹思想的内在联系,确实有着强烈的反犹主义倾向;但另一方面,进入1943-1953的第二次转向,他反思与批判了自己与纳粹的关系,而这是通过借用庄子的“无用之思”,试图从纳粹德国失败的命运中走出来,隐秘地书写了相关对话,尤其是77卷中提出了德意志民族成为一个“等待的无用的民族”,而97卷中则不断改写德语句法来翻译与改写无用之用的概念。

这是中国思想介入当前争论的一个机会。夏可君认为,如何明确庄子的影响具体“介入”到海德格尔第二次转向的思考中,以及具体思考无用的观念如何“转化”海德格尔后期的整个思想,成为中国思想介入当前争论的一次机会,这也势必带来整个哲学的转机!而这是西方学者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因为这需要有着汉学与哲学的双重修养。

夏可君发现,海德格尔确实借助于庄子的思想,在改写德语与希腊的思想本身,以“无用”和“可用”的概念重新打开了一条思想的道路,形成了后期思想的转换。发现这个改写与转化的过程,无论对于比较哲学与跨文化研究,还是对于哲学本身的未来,都有着巨大的学术价值!这也是之前一系列海德格尔与庄子、海德格尔与中国文化的比较研究不可能实现的工作,这既是因为语文学证据的缺乏,也是因为思想危机深度打开的不够。

这本书最为富有学术性(对于文本的细节分析与重新翻译),最为具有内在思想的严格性(严格扣紧海德格尔的相关问题与文本),也是具有哲学创新(重新激活了庄子文本),还是有思想开拓性(也展开了无用的哲学所隐含的广阔的相关论域)的思考。势必在当前学术界,无论是海德格尔与现象学研究,还是比较文化与思想,还是对于历史学与种族主义的反思,都有着巨大的触发作用与未来的影响!这种触发和影响,开启了思想的共通地带。

就像现在比较活跃的当代法国哲学家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他还被译为于连或余莲),他认为中国的知识和思想并不是其研究的对象,也不是学术目标,而只是他治学的一个方法。他是为了解决欧洲思想的问题,而找到了中国,他研究中国不是为了做一个汉学家,而是做一个欧洲的哲学家。“为的是发现我们西方人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打开思想的可能性”(汉学家于连和杜小真的对话,”(杜小真著:《远去与归来:希腊与中国的对话一一关于法国哲学家于连的研究机第3-4 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4 年)

夏可君

夏可君重新发现了西方思想与中国思想,所共通的地带。《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这一本关于和海德格尔对话的书,让中国文化与世界对话。尤其以道家哲学,切入到世界哲学的舞台上,展开具有张力与原创性的对话,不是简单的比较研究。欧洲的道家化,犹太思想的道家化,中国思想的再道家化,发现海德格尔,挪用道家无用思想来寻找出路的“第二次转向”,由此打开了哲学思考的新方向。“再次从思想的内部,一步步思考海德格尔思想转化的困难与吊诡之处,如何通过吸纳异质思想,来不断变异自身,打开另一种哲学!”(夏可君,《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北京大学出版社,第255页。)

这个共通体的思的地带,很久以来都没有成为其问题,就是如何让汉语思想进入国际视野,或者跟世界对话,作为接近和分开的思想而发挥作用,其实,无论这异质思想,是西方的还是犹太的,就是要走向相通的思的语言。这是有待于提出新的方法,夏可君从朱利安的问题出发,继续思考帕斯卡所的问题,摩西与中国,犹太性与中国性,两者的根本差异。

犹太人问题,是一个现代性问题,“以犹太为方法”,是西方人看待历史的基本态度。

重新发现布伯,为何要重新回到犹太教的东方性,让犹太教与庄子思想对话,庄子思想可以提供这样的一个内外打通的道路。

以“异质化的中国”为道路,从中国出发,经过变异,进入思想共生的力量,而不再是依赖,在中国性与犹太性之间,找到新的道路与方法。

是的。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的未来隐秘相关。

百年来中西之争,古今之争的中国,曾经喧嚣过的全盘西化论,深深的影响走向现代的中国,无疑西方的文明之光照亮过中国,中国的思想之光又如何给西方带来重要的影响?中国可以给西方带来光亮吗?海德格尔,一个可能看似最为彻底在思想上反犹的现代德国哲学家,却最为彻底打开了不同于西方的另一种思想,这是通过与中国思想的对话,进入庄子的“无用之用”,以至于海德格尔声称,德意志人需要转变为一个无用的民族、一个等待的与到来的民族,才可能在一个越来越荒芜的时代得救。

在《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中,夏可君认为:成为一个等待与彻底无用的民族或共通体,需要通过自身的曲折而自救,这是一种彻底的变异,越是要成为他者,越是要有用,越是要成为无用,成为一个朝向未来,又是未来而来的新德意志。

无用,是等待,而且能够去等待,也是一种虚待,这种虚待是无用的,庸用的,却异常的关键或者重要。无论是中国文化、还是犹太文化,甚至西方文化,无用与等待如何形成可能?如何形成新的族类,形成新的共同体?如何成为思想的事情?

夏可君认为,这是默化的化生,我们需要学习进入虚待,我们需要学会让予,是余让的哲学。这是一个双重“余化”的民族,一方面是多余的,另一方面又是剩余的,只能处在等待之中。

等待一个无,一个虚头邦,一个梦,一个伟大的梦想,一个民族的梦想,更是个体的梦想。

当然,本质上《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不只是一本书,而是由四本书构成。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是一部伟大的残篇,后面还有《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现象学的基本问题》、《时间概念史导论》,就是说,一部思想之书其实由四本书构成。同样,《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也只是一个更大的研究庄子与海德格尔著作的一部分而已。之前听夏可君老师说,这本书的写作,除了《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外还包括另外三本书:第一本,《争夺与让予》,主要思考海德格尔如何从争夺到让予的转化。第二本,《事件与默化》,主要是讨论朱利安的默化,海德格尔的沉默,以及沉默转化与革命事件的关系。如何从革命的总动员走向沉默,入默,以及如何面对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沉默,如何走向语言的沉默,如何受到老庄思想的影响,如何承受沉默的痛苦。第三本,《无用的哲学》,专门讨论东西方哲学如何可能围绕“无用”的概念开始形成内在的对话与关联。从庄子——海德格尔——布朗肖与南希——德里达——阿甘本,这样一条隐秘的思想踪迹,共同构成了庄子与海德格尔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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